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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去敦煌三千里
一、 月肥人影瘦
“咄”的一声轻响,惊醒了坐在床边的玉奔雷,他的手本能地向身边横放的长剑上一按,抬头便看见正对着自己的那扇雕花木窗正缓缓地向开打开,若有似无的银色月光照在那窗子的里外。没有人推它。
玉奔雷只觉得脊背一悚,定睛细看去,才缓了一口气,——那窗棂上,竟钉上了一支小小的箭,怕是有人用什么巧劲射来的,声音虽小,但那后力极大,竟将这关得紧紧的窗子也推了开来。那发箭之人似乎也无意伤人,否则,那一剑射的就不是窗子了。
玉奔雷看清情形,便小心翼翼地下了床来,顺手拿起了放在床边的长剑。他这一让身,才显出那睡在床里的人——那人似是个女子,面向里睡着,看不清面容,只剩如水的长发披散下来。玉奔雷细微的动作,没有惊动她。玉奔雷站起身,回头望了一眼,见她没醒,这才从那半开的窗边跃了出去。
出了那屋子,四下里的空气摈一下子清新起来,天空中繁星点点,一弯眉月挂在天顶上,光芒淡而柔和,玉奔雷无声地跃上了屋顶,迎面而来的夜色风中夹杂着沙漠的干燥气息。带剑的年轻人一落地,长长地吐了口气,仿佛一下子吐出了心中积压许久的秽气,一吐一息之后,便精神地立直了身子。
——远处,城西北面的方向,竟能看见一片通明灯火,隐约传来叫卖和讨价还价的声音。这是兰州城兴盛的印显。玉奔雷向那边略一扫,便转眼向东望去——那离自己一箭之距的地方,便是兰州城墙。已有一人在那城墙上傲然而立,与那城墙连成了一片墨黑。玉奔雷轻轻一哼,施展轻功一跃而出,弹丸般几个弹跳后,便上了那城墙,与那人间着七八丈的距离,遥遥地抱了抱拳,稍一迟疑,他还微笑着招呼一句:“方兄。”
“嘿嘿,三年了,你却还认得我那只‘信箭’,当真是不容易呀!”远远地,那人低声冷笑着,手一张,一张大弓便从夜色中于他身上分了出来,玉奔雷微微一凛,持剑再行一礼,“不敢,怎么也不能忘了方兄。”
“那就好,你还记得我方弦月。”对方又是嘿嘿一笑,抬腿走了半步,玉奔雷脚下也跟着一动,退了半步。那方弦月微一默然,才道:“我也不饶弯子,这次来兰州,是代公子走的。”
“哦,”玉奔雷咳嗽了一声,运足了目力,一边注视着对方一边不动声色地道:“有什么小弟可效劳的地方,方兄但说无妨。”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之下,对面那持弓的人便嘿的一声,声音提了八度,只听方弦月道:“玉奔雷,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顿了顿,他又寒声道:“罢,我直说了——敦煌之势,你也不是不知道。中原战乱丛生,西方回纥虎视,公子着实独力难支,现下正是用人之际,你是不是也该暂时收收心,随我回去,助公子一臂?”
“她不喜欢。不行,”方弦月话音刚落,玉奔雷便冷冷地顶了回去,能感受对面那人杀气猛得一腾,他忙又退了一步,借这一退之功将扑面而来的压力稍稍分散,才忙道,“你来过我这里,也看到了寒儿的样子。我不能丢下她回敦煌。”
“那个女人!?”方弦月暴喝一声,身上杀气又是一腾,惊得玉奔雷手一颤,已将腰间长剑拔出数分,那持弓的怒气冲冲地闷声道:“那个女人到底有个什么好的?为了那聋子,你竟甘愿陷入这于公子不义的地步么?”
方弦月脱口说出那“聋子”二字时,玉奔雷面上已是怒色一闪,手便抚到了剑柄上,但仿佛又自知理亏,又压下火气,只是淡然道:“多说无益,我已决意不离寒儿半步;如你所说,若西归敦煌,便是于寒儿不义——更是不仁。方兄莫要迫小弟作不义之择。”他话音刚落,对面的方弦月便又是一声大喝,然后是弓弦的长长冷响,玉奔雷心中一寒,已看见方弦月猿臂长舒,那几乎与他一般高的大弓稳稳对准了自己,弓胎上的雪亮映亮了他半张线条刚毅的脸,方弦月面色如水,星目中寒光一现:“玉奔雷,我只问你一句——你回、是不回?”
玉奔雷略一沉步,吸了口气,顿了好大一会儿,才抬头慢慢道:“恕难从命。”
“嗖”的一声,眼前空气登时被破开了一道利气,直割得玉奔雷面上生疼,明显感受到了方弦月那蓄势一箭破空而来,玉奔雷面色顿凝,右手抚住剑柄左手虚按哑簧——他那佩剑名为“倚天”,乃是前人曹孟德所佩神兵。一剑在手,他心定不少,那一箭汹汹而来,他便连退了数步,估摸了一下那箭的力道。
不到最后关头,是不能妄然拔剑的,否则气势上便输了一截。玉奔雷连退了十几步,才终于确信了不出剑是决计挡不住对方这雷霆一击的,当下一摇牙,左手发力,右手随着一晃,倚天剑呛的一声拔出鞘子来,随即便成了一片光影。
那自方弦月手中射出的铁箭堪堪近身,已给倚天一剑斩中箭蔟,“铛”的一声,格了开去。方弦月嘿的一声笑,“好一招‘月迷津渡’!”说着,大弓再挽,弦若满月,“嗖”、“嗖”、“嗖”接连三箭向玉奔雷射了去。
玉奔雷低低一笑,赞了声,“好!”手中长剑一挽,折声冲上——那弓箭本是利于远战,这隔了十来丈的距离,对他极为不利,若尽快贴身,或可一搏。玉奔雷剑斩而上,接连挡开了那三支铁减,已近了方弦月三四丈。
方弦月眼神一凝,抽身后退,一跃而起,同时伸手挽弓。“挣”的一声脆响,他人半空,背对弯月,一道雪亮的闪电从他手中疾击而下,在凉凉的空气中擦出了星点的火光!
玉奔雷脱口惊呼,生生止住身形,运足腕力,将那长剑舞起,封住了整个前身,“咣”的一声,也看不清什么东西击上了剑脊,便只觉得一股大力直震得他几乎拿不稳剑。一抬头,已看见那持弓的人借着那一箭之力又推去了四五丈,不由暗叫一声“苦也!”。同时却又是几束凌厉扑面而来,他大惊失色,但反应也不慢,脚下声风,已避开了几支劲力十足的铁箭,对方却早又退了数步,始终和他保持着十丈以上的距离。
“便是如此了么?”见玉奔雷有些气力不继地停下了动作,方弦月便摇头叹息了一声,“七年流荡,你已不是公子座下那个玉奔雷了。”说着,他再次退后几步,舒臂挽箭,口中犹自冷冷道:“嘿嘿,人说公子随‘鼎剑侯’学艺十年,武功文略俱不输于当年舒夜大公子,今日方某看来,那‘相人’的功夫可不怎么样啊!”
玉奔雷吐息稍一定,耳中已清楚地听见了方弦月的嘲讽之言。他蓦然抬起头,面上显出些无奈的神色来,却嘿声道:“方兄莫要小瞧了小弟!”说着,长剑一振,便待再斗。方弦月眉一扬,赞了声“好”,手上加力。
——便在这时,一匹银练蓦然从城墙之下发起,那片流光自城中一跃数丈,待接近二头时已高出二人足有一丈。方弦月心下骇然,手中不自觉得一顿,“好高明的轻功!”那人自半空中电击而来,手中银练一聚,竟成了一支长枪,直取方弦月!
“画眉!”方弦月识得那枪,脱口惊呼。——所谓“人中吕布,马中赤兔”,却是单道的吕布和他所拥之物的好处,却理应再添上一句“枪中画眉”。从那两句话,便可知这画眉枪之利,更惶论那持枪之人的功力了。
“寒儿手下留情!”玉奔雷叫出的却是这么一句,方弦月显然只听见了前半句,心下不由一凛,七年前初见之下那个弱不禁风的小女孩儿,如今竟已有如此技击身法了么!?凝神看去,那人长发飘然,白衣若雪,虽未看清面貌,但单看那曼妙凹凸的身形,定是女子无疑!
方弦月被那凌厉的枪风辞了个机灵,那女子已在头上不足三尺之距。他这才听见玉奔雷的后半句话,不由冷笑一声,手中“摇光“宝弓一扬,那弓胎之上长出一截的闪光刃片便迎了过去。那女子却对玉奔雷的话充耳不闻,去势不减。女子力气本不足,但借着那自上而下的冲力,竟将那雷霆一枪刺出了如许气势!
“铛”的一声响,弓胎刃与那画眉枪交了一击,方弦月之觉弓上大力一陡,几乎拿捏不住,脚下不由得连退了个六七步,一个踉跄后,赶紧强行拿桩,终于站稳了脚跟。胸中烦闷一冲,但很快消散了。显然对方内力不够,难以给予他折射内力深厚之人以致命打击。他吐纳一口,方才抬头恨恨得盯着那持枪傲立的白衣女子,一字一句地恨然道:“水、寒、月!?”
那女子衣衫单薄,如水长发草草地挽在头上,让那青丝披散到了腰间,显是匆忙而就。然而配着那天成的雪肤冰肌,如画眉目,却是秀丽非常,看得方弦月也不禁一呆。那水寒月面上如罩寒冰,眸中少了些许灵动,现下又是恨然看着方弦月,秀目中尽是杀伐凌厉之气,令人不敢直视。其中意味分明是:“你敢伤他,我就杀你。”
“嘿嘿、嘿嘿,原来水姑娘已非吴下阿蒙了。”眼见吃了亏,对方又压在自己身侧,方弦月不禁又冷笑了起来,水寒月脸色微一变,柳眉一挑,眸中多出些讶异来,显然认出了方弦月。只听方弦月又道:“方某学艺不精,难敌你二人……”
一句话说得玉奔雷面上一热。方弦月那话却分明是在嘲笑他玉奔雷只会藏在女人裙子底下了,虽有些损人,却又分明是事实,让人辩驳不得。玉奔雷强忍着尴尬,只是道:“今晚真是得罪了,不过事出无奈,望方兄间量。如无事,这便请吧。”
方弦月默然不语。他望着天半晌,又垂下头,借着月光,他瞧见水寒月纤细的手紧紧握着那长枪,直直盯着自己,玉奔雷又道:“方兄有话便说吧,她听不见。”
“明日,”说了两个字,又稍一迟疑,过了一会儿,他才下定决心,“霍将军便会来兰州,”瞧着不远处玉奔雷的愕然,他又继续道:“他会在演武场摆个擂,名义上是为敦煌搜罗有才之士。……但相信,以你倚天剑之利,剑压兰州城还是问题不大。霍将军说,这是公子给你的一个光明正大返回敦煌的机会。”
一席话说完,方弦月再也不待玉奔雷说什么,只告了声“告辞”,便回声跃下城墙不见了。
玉奔雷小心翼翼地走了上去,到了水寒月身边,刚想伸手拍拍她的肩,却被她回头瞪了一眼,玉奔雷忙一缩手,干笑了几声,水寒月眼中尽是嗔怪之意,看得他心里发慌,赶忙又说道:“好了好了,以后不干这种事儿了。别生气。”
玉奔雷的话说得极慢,口型也极到位,水寒月紧紧看着他的嘴唇,待他说完,稍一思索,想来是看明白了,于是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走吧,回去了。”玉奔雷微微道,一边伸手拿过水寒月的枪一边拉着她转身向城墙下去,水寒月乖乖地跟着他一边走,一边开口问道:“刚才……方……说什……”她几个字,说得极其吃力,涨红了脸也说不完整一小部分,听得玉奔雷直皱眉,但与水寒月像处久了,却也容易听懂,扬着眉将刚才方弦月的话转述了一遍,然后微笑着道:“你说,我去不去?”
说了这句话,玉奔雷垂下眼便看见水寒月眼中竟一下子就蓄起了泪,冲他连连摇头,吃力地道:“不……别、不去。别……丢、丢下……”玉奔雷登时知道开错了玩笑,赶忙将她抱进怀里,温声道:“不去、不去,我开玩笑的,乖,别哭。”
这轻轻一抱,便似穿越了多年的时间——那女孩儿的肩很瘦,让玉奔雷抱着她时也有了心疼的感觉。一闭眼,七年前大雪纷飞的那天,可比现在冷多了……
二、 一段香
来这北京有一段时间了——自辞了公子,万里游历而来,过了玉门、兰州,这也算是呆的时间最长的一地了。十七岁的少年,在寒冬在中冒着北方曼天的风雪来到了北京古城,常年生活在西域大漠中,炎热非常,这北京的风雪便让他极是不耐。长城也不去了,香山也不去了。收拾行装,南下吧。北方虽然还是大雪纷飞的时节,但江南——江南已是春暖花开了吗?
也只有江南的春风,才化得开那北方的冰吧!
打定了主意,拣了个日子上路了。一匹马,一个人,一把剑,在小二一脸的不解中骑着马儿踩着半尺厚的积雪离开了。才走没几步,便又是阴风呼号,竟下起了小雪。——“小雪可以养生怡情!”玉姓的少年,鞍边配着那长长的承影剑,驱马冒着小雪,依旧背风而去。
——正是北风。
马蹄虽不轻巧,却也够快,不多时已到了北京的城门口儿,回头再望了一样这风雪中悄无一人的城市,少年检视了一下身上,确认没有带走任何东西,便不由得一笑——想来,来去一身空便是这个意思吧?蓦然地心有所感,他回头扫视了一眼空无一人的长街,终于不知怎么的,在一座屋檐下,竟瞧见了一个娇小的身影。
胯下的马儿也是极通灵的,玉奔雷提了提缰绳,口中一声轻叱,马儿便嘶叫了一声,缓步走到了吗屋檐下,佩剑的少年便在那马上俯下身,仔细去看那人。
飞飞扬扬的雪一下子就下大了,打在玉奔雷脸上也是刺痛的冷。“你是谁?”少年剑客低声问,那人倦缩在屋檐下,一动未动。过了半晌,方才回过神儿似的,抬起了头,一脸茫然地看了过来。
终于看清楚了,那竟是个不过十一、二岁的女孩儿——短短的头发上全是雪花和冰渣,一张小脸儿冻得乌青,然而却又掩不住那天成的丽质,看得玉奔雷心中一软。女孩儿大大的眸子里是说不清的茫然和倔强,纤细的脖子努力地扬着,静静地看着马上的少年。
少年略一迟疑,剑也不取,便跳下马来。他蹲在女孩儿身边——两个人默然对视了一小会儿,他便伸出双手,一手替她抚去眉上的雪花一手轻轻按住她的肩。女孩儿惨然的脸上全是茫然,肩膀瑟瑟抖着——她的肩好瘦啊。玉奔雷心下怜惜,于是柔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儿愕然地看着眼前的少年,眼光竟有些迷蒙起来,玉奔雷又接连问了两遍,她才如梦初醒,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摇了摇头,然后,才极吃力地低声答道:“我……寒月……”
——那总该有个姓呀。
但不论玉奔雷再如何追问,女孩儿却只是不回答,也终于只好作罢。这孩子,也许便是因为耳朵的原因,被抛弃在这里的?——年轻的剑客仔细地看她,忽然心有所感:也许,也真的只有江南柔和的雨水才能孕育出如何珠圆玉润的女子吧?
他直起了腰,伸手入怀,但手指才碰到自己的钱袋,便顿住了。“怎么办?”侧对着渐盛的风雪,他下意识地替女孩儿挡住了寒风,玉奔雷却喃喃自语,手中也握紧了寒月的手和肩。银子?自己又能给她多少?又怎么能保证,这孩子能过得了这北京严严的寒冬?
半晌,玉奔雷忽地回过神儿来,伸手解开自己的长衣,披到了女孩儿身上。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依傍,他眼中尽是决绝的光,语气却万分温柔,“这儿冷。跟我走,好吗?”
——那女孩儿,终于也不愿吐露自己的姓氏,仿佛那是一个怎么样忌讳莫深的字眼一样。玉奔雷终于也不再追问。一向向往烟雨如花的江南,据说,那儿的水最是不同,于是便替她取下了那“水”的姓。
“水……”这一念即过,玉奔雷的手便轻轻一抖,手中的牙梳,绞住了水寒月的头发,她轻轻一哼,皱着眉回头看了他一眼,玉奔雷忙尴尬地一笑,道:“不好意思,我又失神了。”
一句话,让水寒月的眼神微微一变,旋即低头不语。玉奔雷也不再多眼,转头去看窗外——已是日上三竿的时辰,能听见鼎沸的人声。阳光无声地照亮了整个屋子,水寒月的头发和白色衣衫反射出明亮的光。
“寒儿……”他梦呓般喃喃道,“对……啊。”身边的女子仿佛感受到什么,一抬头看见了玉奔雷有些发白的脸色,只听他低声道:“我……还是想去看看,行么?”
水寒月脸色刷得一白,一下子站了起来,抬手便将玉奔雷推了一个踉跄,伸手便想要从墙边拿起那“画眉”,但手只伸到一半,却又猛然顿住,只是一声极低极低的叹息。“……你……”水寒月闭上眼,涩然说了一个字,不再多言。
“不、不!”有些愧疚地,玉奔雷握着还留着几根细发的梳子抢上几步,柔声道:“你别恼。我只是去瞧瞧,不会下场的。毕竟……我也层是敦煌的人。”自己也觉得这是狡辩了,玉奔雷耸了耸肩,仿佛在自认放不开一样,一脸的无奈。再抬头时,水寒月已是一脸寒冰。
玉奔雷只是苦笑,轻轻放下那梳子,“待会儿我们一起去吃拉面。”他点着头回身拿起了自己的剑,默然推门而出,回首关门的刹那,看见水寒月泫然泪下。
“傻丫头,忒多疑了。”玉奔雷摇头失笑,但一转念,心中却又是一片茫然。
丢开一个包袱,水寒月打开了玉奔雷的褡裢,除了几件随身衣物和一个包着银锭的包裹,便只剩几本书了。水寒月将那一卷瞧来甚为古老的竹简扔开,拿起了三本线装书,仔细看去时,只见一本封皮上是几个古铭字,勉强能认出一个“心”字,一本则是“穿云见日”几个小纂,最后一本,才是一本稍微有些发黄的“太白诗集”。
水寒月将那书轻轻一卷,也不管凌乱的桌子,只是温柔的摸索着书本,良久,才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口齿居然不再嗑嗑拌拌——只听她低低轻吟道:“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
又叹了口气,再也挡不住的回忆,一幕幕地印现再脑中。
——五月,江南的雨是安安静静的。那些低低的滴答声听起来让人心中平静。雨水在屋檐下聚成断续的水流,很悦耳。
极低的说话声被雨水冲得更淡了。透过雨帘儿望向窗内,隐约能看见年轻人怀中抱着那只有十来岁的女孩儿,那女孩儿费力地张着嘴,口型夸张,喉中发出的声音又是迟疑又是难听,音调怪物,勉强听出竟念的一首诗:“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
女孩儿刚刚念了半句,抱着她的年轻人便拧起了眉毛——饶是耐心如他,也不仅有些烦躁起来,“寒儿,音调稍微低一点、再提高,别一个直音念到底。”那年轻人将这句话写在对面书案上的一张纸上——那张纸却已早写满了或鼓励、或叱责的话。水寒月敛着眉不语,玉奔雷便拿起手边那卷书册,指着上面那个“长”字,轻轻将食指划了一个勾儿,拉起水寒月温温的小手,放在自己喉结处,口形极到为地长长念了出来。然后他指着那书上的字到水寒月面前,又念了一遍。
水寒月白着脸仔细看着玉奔雷的口唇,迟疑了好大一阵子,才避开他鼓励的目光,皱着眉慢慢念道:“……长——”
“对了!”本是万分紧张地,玉奔雷听了这一个字准确地从她口中念出,不由面色一霁,拂着她的头发笑将起来,“对了,对了!寒儿很聪明呀。”那女孩儿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也红着脸儿微微一笑,帘外的雨,冲不淡这屋中的温暖。
那一刻,遗忘许久的东西从心底弥散开来,仿佛感触到了什么,水寒月呵呵笑了两声,便面容一敛,重新又垂下眉来。玉奔雷也不多问,只是指着那第二个“风”字,按刚才的方法继续耐心教她发音。毕竟,对于一个听不见任何声音的人来说,学说话是极难的。
那首《宣州谢眺楼饯别校书云》,短短五十七个字,玉奔雷竟断断续续地教了两个月。然而功夫不负有心人——这五十七个字,成了水寒月有生以来,除了自己的名字外第一次说出的连续的话。
“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览明月。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数年之后,当初那费力的学习那首诗的女子又曼声将那诗吟了出来,毫无阻隔地;目中有泪光盈盈。她将那书小心翼翼地收入袖中,眼神飘忽不定。晴天上午大好的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张完美的脸儿,竟显出一些、难言的……忧伤?
蓦然,她眼神一凝,竟闪出些少有的决绝之色来——如七年前初见之见,下定了带她在身边的玉奔雷——她站起来,将长发挽起,刚想伸手去拿墙边的长枪,但稍微一顿后却又没动,空着双手,转身推门而去。
三、 谁家女儿唱《兰州》
水寒月匆匆地穿过繁华的街道,到了城南,向演武场的看门人使了钱,进去了。跟着人流走了不大一会儿,便远远地瞧见那被带刀佩剑的江湖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的演武场上招了两面大旗,写了“敦煌”、“神武”的字样。她默然藏到了一旁的树林阴影中,心莫名其妙地抽紧起来,脚下发颤地一步步慢慢靠近。
因为失聪,水寒月的眼睛一向是很好的。极远的,便一看在林下看见那场上竟有两人在斗剑,她脚下登时一软,心里明白自己最后的希望怕是已经落空了。但终究还是不甘心,将自己藏好,运足目力望去。
倚天!果然是倚天剑!
水寒月登时眼前一黑, 向后一个踉跄,几乎摔倒在地。她连忙本能地伸手扶向身边,靠住了深厚的竹子,一抬头时,仿佛天地真的一下子旋转起来——他去了!他骗我!水寒月心中剧痛,两句话直在心里打转。待回过神来时,眼中便一下只剩下了远处那场上长剑如雪的斗剑者。玉奔雷、那是玉奔雷。
水寒月忽哑声一笑,引得周围的人略一侧目。她伸思想后向肩后拔枪——这是她遇到需要动武之时的习惯动作——但手上一空,她才发觉自己的兵器没有带出来。
我这是怎么了?她心中一惊,手登时软垂下来,难道竟想杀了他吗?——不,无论他怎么对我,我都绝不能有这样的念头呀。
这般一想,水寒月立时回过神儿来。她抬头一扫,马上将场上的情况纳入眼中,场上玉奔雷长剑如雪,已将那对阵之人逼得手忙脚乱,左支右拙,稍后处是昨天晚上见到的方弦月,一脸的兴奋之色。另一个身形极其高大的中年人坐在他身后,瞧着场上的形势,面上殊无表情,眼中却尽是喜色。水寒月立刻便认出,那是玉奔雷均极为敬重的“霍将军”。
木然半晌,水寒月才长长一叹,歪过头,这才看见旁边有一个年轻人正奇怪地看着自己,口中说着什么。水寒月无心理会,只是略略一笑,转身而去。转到林边,却蓦然又感受到身后一束目光,她回头,看见玉奔雷茫然向自己这边望来,那与他斗剑之人却已被打了下去,霍将军正在他身后向说着什么。
他还是知道我来了。心中涩然一笑,水寒月赶忙隐去了身形,偷眼望去,玉奔雷那张脸上的神情极是怪异,似乎糅合了伤心、失望、彷徨和……
仿佛无尽的……愧疚?——那样的表情让水寒月心头一安:有这样一个表情,其实便够了吧?她神伤地想,然而脚下却不停,匆匆去了。
踏入那佛慈堂时,正是下午人最多的时候儿,拜神求签的人络绎不绝。她在门外踌躇了半晌,才终于下定了决心。入了去,随手捐去几个香火银子,便在那堂下的蒲团上跪了下来。
因为自小听不见声音,这样人声鼎沸的情况下仍是极易静下心来。水寒月闭上眼睛,又是片刻呆然,才在心中许了个愿,拿去那签筒轻轻抖起来。才抖了没几下,便感觉手中签筒内有签掉了出来。她睁看眼,果然便看见一只竹签落在地上。
这么快?水寒月一怔,不由紧张起来。难不成,老天爷也将这件事一早定下了么?她忙恭恭敬敬地放下手中签筒,伸手捡起了那签儿。
——仅一指宽的竹签,用墨汁清楚地写着一个淡淡的“下”字。
还没从那得了下签的惊愕中恢复过来,水寒月便已感觉有人走到了自己身边。她讶异地抬起头,竟一眼看见了那演武场上端然而坐的霍将军!
悚然一惊后,水寒月说不出理由地顿生警惕之心。霍将军却和善地呵呵一笑,道:“你求的,是‘姻缘’吧?”
水寒月又是一愕,没有说话,只冷冷地瞧着他和他的嘴唇,霍将军负着手瞥了一眼她拿在手中的竹签,挑了挑眉毛,“哦?下签儿?”他也有些惊讶:“看起来不大妙啊。”
“关……关你……”觉得是该说点什么了,水寒月一边将那签儿往身后藏一边艰难地道:“……什么、么事……”
“终于肯开口说句话了么?刚才在演武场怎么不说两句?难道有痛苦就要自己背吗?”霍将军展眉一笑,他看起来已经四十多岁了,敦煌的风沙在他脸上刻下了不少纹路,让他笑起来的时候极是亲切,却又带着无比的沧桑。只听他道:“你声音很好听,应该多说话,别浪费了。”顿了顿,他瞧了瞧有些脸红的水寒月,仿佛自言自语一般地道:“——嗯,下签?不管怎么说,还没有到最坏的程度……”
似乎从这句话中得到了什么点醒,那白衣女子清澈眸子里登时闪过一丝光彩,没有逃过霍将军的眼。只见她垂下头想了一会儿,再抬起头时,那霍将军却已不见了。
只剩,阳光、依旧……?
四、 虞渊九万重
“将军,您请的人到底来了没有?再不来太阳就落山了。”眼见西方天空那轮红日正从兰州城墙上一点点地被蚕食,方弦月不仅有些着恼起来,他瞥了一眼场上负手而立的玉奔雷和演武场下一大帮围观的人,又道:“都整整一个时辰了,您就让奔雷……”
霍将军低头缀了口茶,抬起头望向东面,那是上午玉奔雷来的方向。他挥手打断了方弦月的话,只是喃喃道:“别急,再等等吧。一定会来的……必须过这一关、必须打这一场……”
他话音未落,前面的玉奔雷已身躯一震,霍然回头,目光如电:“将军!”他一字字地道,“您……您竟叫她来!?”
果然,不远处那竹林下,水寒月手扶长枪,默然望来。
“怎么都得过这一关。”霍将军淡然道,说话间,水寒月已迅速地上前跃上了演武场,目光淡然地瞧着面容僵硬的玉奔雷,霍将军又大声道:“各位江湖朋友都可为霍某及场上二位作个见证——此战若玉奔雷胜出,我敦煌自不会自食其言;若败了,……嘿嘿,那么这么姑娘怎么收拾他就实在是霍某人能力之外的事儿了。”
场下登时爆发出一阵哄笑声,玉奔雷脸色发白,回头去看水寒月,只觉头皮发麻,只得叹了口气,低声道:“寒儿,实在对不起。我……”
水寒月微微摇头,示意他不必再说。那目光中的决绝之色却让玉奔雷心中微颤——那意味,却分明是在“我必定会留下你”。蓦然地,上午霍将军那些让自己茅塞顿开的话都模糊了起来,仿佛只剩下……这眼前女孩儿最为真实;仿佛,便只剩下一个声音冲自己大声问:“你走了,她怎么办!?”
手中的倚天剑忽然一阵长吟,玉奔雷一下子反过神儿来,只见水寒月单手扬枪,四下里一片寂静,只余下远处从那些商铺闹市中传出的喧杂声。水寒月画眉枪略一抬,忽然轻启朱唇,曼声吟道:“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玉奔雷顿时僵立当场!四周的人,包括那霍将军和方弦月也俱是愕然,不明所以。
水寒月目光转柔,然而手中却是一振,一声清啸:“长——风——万——里——送——秋——雁!”长吟声中,她折身跃起,手中长枪编织成一道匹练,竟似出了全力袭向玉奔雷,其他人这时才蓦然回过神来,不由齐声惊呼。霍将军心中一冷:难不成是自己看错了?水寒月恼玉奔雷欺瞒她,竟不顾恩情要置其于死地!?方弦月已马上大声叫道:“小心!”
玉奔雷这时才如梦初醒,他的剑本没有出鞘,此下只得拼上一把,连剑带鞘迎了上去。两道光画呛然相击。玉奔雷登时踉跄着把持不住般连步退了出去,手中剑鞘已布满裂纹!——这样一击,落在人身上会是什么样子?——那水寒月一枪已老,足下又一点,再次一跃而起,长枪横扫,一式“横扫千军”,从左而右紧紧迫上,同时口中清吟一句:“——对此可以——酣高楼!”
她一枪之力,极其霸道,看得四周观看之人心下骇然,不由自问,自己若全神贯注时,可有把握接下着雷霆一枪?
然而又有谁料得到,这看似弱不禁风的少女,竟有如此武功!
场上的玉奔雷极是狼狈,那一枪下来,躲避已然不及,只得再次挥剑去格挡,又是“咣”的一声,玉奔雷再次连退几步。他面色发白,对面的水寒月呼吸粗重,似是气力不继,也停下了手。
玉奔雷忽然面露疑惑,怪异地低笑几声,手中贯注真力,轻轻一抖,那还在剑刃上的碎鞘便片片脱落下来。他面色一变,喃喃道:“真的,不是了……”
对,不是了。水寒月脸上凄然的神色一闪:这终于不再是当年你辛辛苦苦一点点喂招教我武功的时候了。她画眉枪一横,瞧着玉奔雷还未过神来,已迅雷般扑声而上,长枪连指,口中低低道:“蓬莱文章、建安骨……”
然而玉奔雷手中剑花一挽,已然奋然一招,还向水寒月。“中间小谢又清发!”那一句低吟中,说不出的决绝之意。倚天剑生生封住了长枪,这次却是水寒月面色一冷,画眉抽身而退,同时接连数枪刺出,玉奔雷脸色木然,目光涣散。
“叮叮当当”十数声脆响,玉奔雷行云流水般灵活地接下了水寒月数枪凌厉。台下轰然叫好中,白衣女子脸上闪出几分恼恨。但玉奔雷却堪堪接下了几招,便冲他微一笑,口中清声道:“俱怀逸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
水寒月一惊,玉奔雷那一剑已流水般横斩而来——她目光一眩,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的时光中。又是江南、雨帘、小屋,又是那温暖自己心身的怀抱中,但手上却本能地挥枪去挡,恍惚中,那瞧来连绵不绝势不可当的剑势竟在自己后退了七八步中被一招不剩地挡了下来。她这才反应过来,玉奔雷却已收剑稍退,水寒月悲然他你,那剑影却又连成了一片,紧紧向自己罩了过来,同时瞧见玉奔雷口唇翕动,柔声吟道:“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
蓦得便又是一片枪影穿入那剑网之中,只听见无数声“叮当”急响连成飓风暴雨般的一片。水寒月那一身白影蝴蝶穿花般在玉奔雷倚天剑织就的网中飞舞,一连串火光爆显,众人心驰目眩。
“当”的一声响,只看见玉奔雷急退了数步,长剑怪异地一绞,即刻成了一片光影。水寒月口中轻叱,转身挥枪,一剑一枪顿时绞到了一起,又是咣当几声兵刃交击声——那玉奔雷的武功终究还是胜了水寒月不止一筹,竟先行破开了画眉枪影,一剑刺向水寒月!
台上台下诸人一起惊叫。一边的霍将军竟一下子站了起来,大叫:“奔雷小心!”却只听玉奔雷口中低低而语,竟说不出的温柔:“——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他那一句最后一字化为余音飞出唇外时,手中倚天剑便在那白衣女子胸前一滞,竟不再进击。水寒月此时恍然后退,眼见那剑势生生顿住,当即本能地抽枪而走,再一击而上。玉奔雷大惊,待要回剑抵御已经不及,那画眉一枪长指,闪光的刃尖已顶住了他的咽喉!
四下里顿时寂静无声。
——谁都看得出,这一长,若非玉奔雷最后关头生生收剑,已将水寒月刺了个透明窟窿,哪里还容得她反击?实际上应是玉奔雷胜了。但现在被人武器逼住的却是他自己,便不太好办了。
场上二人默然不语。气愤尴尬得让四周的人们也有些紧张起来。方弦月靠到了霍将军身边,惶然道:“将军,这算什么?谁、谁胜了?”
“我——”他话音刚落,便听见场上玉奔雷有些迟疑地开口,水寒月悚然后退了一步,枪尖下垂,看着他一言不发。
老天保佑。她涩然想道,不要再让去那些……旋涡中了。其实,若真的硬碰硬,她和玉奔雷武功相差颇远,是没有多大胜算的,所以激斗之中不惜消耗气力吟出那对他和自己都极为敏感的诗句——却只盼得他回心转意。现下的情形,所有人都知道是他故意相让,以至落败,但如果他真要自承赢了,却也让人难以辩驳。选择权在玉奔雷手上,若他认输,自然可以到自己身边,但若他执意自承获胜,那……
水寒月收起枪,低垂着眉,握着拳紧盯着玉奔雷。本想出言软语相求,但话到口边,却又因口拙不知如何开口,只是哀怜地看着,默然、不语。
对面那持剑的男子微微一笑,本木无表情的脸上竟多出一丝愧疚来——仿佛又是七年前那风雪交夹的的最后一丝温暖。但今天,他的话却成了扑灭自己的寒冰!
“我赢了。”他一脸歉疚地淡笑道。
方弦月带头欢呼起来。霍将军却默然不语,只是看见水寒月颓然跪倒在玉奔雷身前,掩着面失声痛哭。
那本藏在身边七年的书给扔在了客栈的桌子上,谁想要谁就拿去吧。收拾了简单的行装——两本技击术法,几件贴身衣物,自己的、和玉奔雷没有带走的两包银子——都被胡乱塞进了褡裢,背在身上,提着那玉奔雷辛辛苦苦才为自己夺来的画眉,一个人南去了。回江南吧!那温柔的南方,在是怀念那些温暖和甜蜜的地方。没有了他陪在身边,一个人默默怀念,总还是能办得到的吧。
满面风尘之色地穿过了兰州城的闹市,瞧见街上那些初出茅庐,意气风发的十几岁的年轻人们,她也不由得驻足了一会儿,然而终究还是唤不醒什么东西。
七年来,第一次独自一人离开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原来,感觉竟是如许的孤独。夕阳侧照写她削瘦的影子——以后,不能在他的羽翼之下,便得自己照顾自己了吧——慢慢走着,到了兰州南门外,来去匆匆的尘土中,却有那个人牵着一匹马儿默默无语。
水寒月愕然,瞧着这让自己与玉奔雷从此南北相隔万里的祸首,终于忍住了拔枪的冲动。霍将军温和地一笑,牵着那神骏的马儿走了过来。
“要走了?”他微笑道,并不理会水寒月一脸的煞气,自言自语地道:“夕阳照大漠,确实是赶路的好时辰……”
霍将军忽然想起了什么,看了看那渐渐沉下去的一轮红日,明显是装蒜地愕然道:“咦?你怎么向南走?奔雷去了敦煌了呀,应该向西。”
满脸尘土的白衣女子惊讶地望着眼前威武的中年人。本只道他那狗嘴里会吐出什么象牙来,却没想到竟是这样的话。——在嘲弄自己么?水寒月狐疑地盯着他,转而又注意霍将军的嘴唇,只践踏面容一整,道:“好了,别怄气了。”他伸手将手中马儿的缰绳递向水寒月,微笑道:“这‘乌电骓’是公子爱物,代我骑回敦煌吧。可要爱惜点儿。”
水寒月身子一震,握着缰绳的手一下子凝在半空中。抬起头,霍将军又将一本纸质发黄的书塞进了她手中,那书的质感一入手,便化成了一股暖流,直入心田。水寒月柳眉一颦,仿佛不胜压力,眼中一下子涌出了泪水,她双耳失聪,只能读唇了解他人说的话,此时自是难以知悉霍将军说话的口气,但她可以想象——定是极轻极轻的。只听见霍将军含着笑,道:“我也曾经有过相似的经历,我明白那种痛苦,只希望你和奔雷不要再重蹈覆辙。——他往西去了,走的路。你不是说过,你喜欢他、不仅为了报恩么?那,委屈一下子自己,放下你小时候那些痛苦的回忆,随他去敦煌吧——快去吧。”
“嗯!”抹了一把泪水,沾满尘土的手便在白皙的脸上留下一道黑糊糊的纹路,水寒月拉过那马儿,反身而上,低:声道:“谢……谢你!”艰难地说出这句话后,她一拉缰绳,马儿飞奔而去。
天高路远,这兰州西去,尽是千里戈壁,想来,他们也必会相互扶持着走过去吧?瞧着那黑白分明的一骑向西绝尘奔去,霍将军梦呓般喃喃自语起来,“年轻好啊……”远远望去时,一切都被虚化了,仿佛在那夕阳斜照的目力所及的荒凉戈壁上看见了新鲜的急匆匆的马蹄印覆盖在那道蹒跚而犹豫的脚印上,一齐相依相偎着,迤俪西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