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谷飘香
    

     序
     蝴蝶谷,是在凤阳以东明光,皖北女山湖畔——金庸在《倚天屠龙记》中曾有记载,里面提及的“蝶谷医仙”胡青牛是个很怪的神医,不过最后惨遭杀害。本人认为很可惜,至少应该有个徒弟嘛,不能让蝴蝶谷荒废了不是?我所构思的,是一位美貌而冷漠的女“医仙”,自幼和最亲的姐姐分离——由于明教找寻武学奇才,姐姐为了妹妹不得已才离开,一别便是数十年。当然,故事情节还是颇为曲折的。
     很抱歉此篇征文投得很迟——本来我是不打算写的,后来决定写时已面临期中考试,我怀着很恐怖的心情拼命写着,心想怎么着也得试一试啊,不然一定会后悔——所以便送来了。
     关于这个“蝴蝶谷”的题材,我很久就想过了,而且决定以后写小说也以此为据,毕竟我们这里是滁州啊,名胜古迹还是有的,历史上也有名诗佳作为证,比如辛弃疾的《木兰花慢·滁州送范倅》,韦应物的《滁州西涧》,欧阳修的《醉翁亭记》……想想觉得很兴奋呢,倘若我能为我的家乡增添一点辉煌,那多好啊,尽管我的文才并非很好,但我想我会坚持将故事进行到底!写尽滁州的名湖风物,女山湖、蝴蝶谷、琅琊山、紫薇泉、琅琊古刹、深秀湖……都将在我的笔下以最美妙的形态展表出来,挥洒出最灿烂的光辉。
     本来呢,故事中原先是依照沧月的《大漠荒颜》设定的,我以为鼎剑候会遇到麻烦,公子墨香前去助他一臂之力——所以未去找寻沙曼华。其弟连城毅然决定代替哥哥南下寻找星圣女,因此到蝴蝶谷……后来无意中看了一点《帝都赋》,“轰”的一声,脑袋里的构思被炸得四分五裂——原来和我想的真有天壤之别啊!(暴汗~!)于是决不提公子舒夜,只提敦煌城主——毕竟不能靠着沧月JJ写啊。
     本想混水摸鱼的——滇南气候温暖,多异蝶,如果不交待地点,估计会有人认为蝶谷胡苗疆。想想,还是一目了然的好,省得良心不安——
     只希望记得,女山湖畔,有一处类似桃源的佳境——蝴蝶谷。
     好了,废话我就不多说了,不面请欣赏拙作《蝶谷飘香》,但愿它能不被您所弃:)
    
     引子·回忆中的往事
     女山湖边的平坡上,长着各色小花,微风一吹,摇拽生姿,花香遍传。
     朝阳初升,粼粼的湖面,赫然飘来一叶小舟。
     莫蓉轻划双桨,从湖面缓缓剪水而过,勾起一道又细又长的金线,口里轻声呢喃着一些不知名的曲儿,朦朦胧胧,却很悦耳动听。莫妍则舒舒服服地平躺在舟中,视线刚好对准那轮红彤彤的朝阳。那瑰丽的色彩,照亮了她稚嫩的脸,也照亮了姐姐的皓齿明眸。姐姐的红衣开始发亮,似乎就要燃烧起来,烈烈如火;而自己的黄衫,像金子般刺人眼目……她微微笑着,开始专注地凝视姐姐划桨的动作,一下一下,轻柔而舒缓。清风徐拂,衣袖飞舞——那模样,似足一只蹁跹的蝶儿,翅膀轻轻开台,就要展翅飞去……
     莫妍悄悄闭上眼睛,真希望这湖面永无尽头——就这样,躺在舟中,感受着阳光,飘荡着,任由姐姐载着自己,一直驶到时间的尽头。那该多好!
     感觉到小舟轻微一震,已到了岸边。姐姐用冰凉的手轻捏着自己的脸颊,同时附在耳边银铃一般笑道:“妍儿,起来,蝴蝶谷到了呢!”她睁开眼睛。姐姐已在岸上等着,见她站起,伸手扶她。莫妍扶着姐姐的手,轻巧地跳上岸。抬头向前看去,白雾弥漫,正是山谷入口。一块方石上 “蝴蝶谷”三字隐约。
     姐姐取出个木盒,从中轻轻捻起丝丝细粉,洒在了莫妍和自己身上。“这样,就不怕虫子咬啦。”莫蓉微笑,牵着妹妹走入迷雾中。
     莫蓉的怨气,终于在雾中走了近三个时辰后,以低沉的咒骂开始,“该死的琅琊王……什么破图,连这迷障都走不出……”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因为感觉得到妍儿的担忧。“姐姐,我们会不会被困在这里?”她想努力将语声放平静些,可怎么装也不像。“……没事。”她听到姐姐平静地说道,“一定走得出的。”
     在雾气中,剧烈的咳嗽声显得那么的刺耳。“糟了,病又犯了。”莫蓉焦急低语,慌忙俯下身子,轻轻拍着妍儿的背,缓解压力。——莫妍虽看不清姐姐的神情,但知道她一定秀眉紧蹙,于是伸手探上她的脸,触到眉头。“姐姐不要皱眉,”她轻咳着,“你老是皱眉……会变老的……不用为我担心,我的病会好起来的。”
     “对,你的病一定会好。”莫蓉舒展的眉头,一面握紧妹妹的手,“只要得到那朵雪割花……”
     绝对的寂静中,蓦地,响起一丝清羽之音,叮,叮,叮,只轻微地响了三声,但己足够。莫蓉拉着妹妹,循着声音传出的方向奔走,终于,雾气层层散开,拨云现日般,呈现在她们面前的——
     繁花似海。一路上, 她们都是在花海中行走,各种花竞相盛开,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争乱出一团杂锦。漫步于花海之中,一身被空气中的花香漂染。色彩斑斓的蝴蝶,蹁跹飞舞在漫天香气中,相互追逐嬉戏,凌空翻飞如花朵。如斯美景,映得莫妍苍白的容颜都有了颜色。
     细看这些花,形态各异无不罕见,就是四周的草地,颜色也非比寻常——这谷中所生长的,竟都是奇花异草,都是些千载难逢的良药。
     莫蓉没有留意这些花草,只是直向深处走去,不时抬头仰望,看向谷缘高壁。
     “是那个了!”莫蓉惊喜地叫出声,放开妹妹的手,凌空一个翻身,攀上了绝壁。她的手向上伸出,就要摘下那朵洁白如雪的花朵——
     可是,有人先她一步,已将雪割摘下!
     莫蓉吃了一惊,看到那花茎已被摘尽,脸色骤变!再一个翻身,已稳稳落下,冷冷地打量着眼前的黑衣人。他腰间佩剑的绶环,正随风叮叮作响。
     ——不愧是武学奇才。黑衣男子微笑着看着对面的红衣少女,约摸十一二岁的模样,目光澄澈明净,一眼望得到底——这样的女孩儿,身手不俗,自己是她这般年纪时,想必还不如她吧?但,她的眼中,此刻分明有火焰在燃烧——
     “你伤了它,你伤了花根!”红衣少女忽然叫道,语声中隐有哭音:“它再也开不出雪割花了!”
     黑衣男子微微愣住,抬头望去,那微留一点儿的花茎,紫玉般的色泽已然转淡,到后来,竟变得雪白——却干涩枯萎。
     “那么,这世上便只剩这一枝雪割了。”微微苦笑,黑衣男子也不闪躲, 脸上顿时现出四道血痕——漆发未曾束冠,如瀑般在她眼前流泄,俊美的脸上神色平静,伤痕却是如此刺人眼目。莫蓉未想过自己竟能一击得手,眼中不由闪过一丝恐慌,但却硬着声音道:“我本无意伤你,我只要你手中的雪割……求求你”,她的声音一下子变得脆弱无比,似乎轻轻一碰便会碎掉,“求求你……它,它对我来说非常重要……或者,用别的什么来交换也可以……我只要雪割……”
     黑衣男子看着面前泫然欲泣的少女,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竟然掠过一丝涟漪。他轻声问道:“你要这个,是为了谁?”他又望了一下远处神色紧张的黄衣女童,“是为了她?”
     莫蓉回望,见莫妍气色好了许多,吁出一口气,转过头来微笑道:“是,她是我唯一的妹妹,我爱她胜过自己的性命,但她自幼染恙,若不得雪割医治,便活不过十六岁。所以无论如何,我也要得到雪割,治好她的病。”
     黑衣男子叹息一声,将花放入一方盒中,收进怀里,就要离开。莫蓉紧张得声音都变了:“你,你别走行么?把雪割留下,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黑衣男子脚步不停:“带着你的妹妹,跟我走。”
     “跟你走,你就会把雪割给我?”虽然没有得到承诺,但莫蓉还是牵起妹妹,跟在他身后,穿过花海,穿过迷雾。她们出了谷,黑衣男子却不见踪影。
     “人呢?”莫蓉惊呼。“果然还是不肯给我么……但却将我们带出来,是怕我们被困在谷中,被回来的‘蝶谷医仙’古月青撞上么?是个好人呢。但是不要紧,只要雪割在你手上,我就一定会找到你!”莫蓉的眸子霎时雪亮!
     不知为何,莫妍开始轻轻咳嗽,不安的感觉……不祥的感觉……
     回到家中,刚踏进门,眼前的情景令她们大吃一惊:庭院中黑压压一片人,包括父亲莫清远在内,都在向中间的一个黑衣人跪拜叩首!
     那个人,黑发如漆,腰间佩剑绶环叮叮作响,俊美的脸颊间四道血痕隐约。黑衣男衣将目光投向她们——向着她们微微笑着,……目光雪亮!
     只有莫妍感得到惧意。她知道,噩梦就要开始了……
     第一章 雨中伤
     “一头全身雪白的狮子?”店小二先是沉吟一番,接着摇头,对着座上的白衣少年报以歉意,“不会啊,咱们这一带向来最是太平,别说猛兽,就连跳蚤也不得见上一尺。客官是否看走了眼?”
     “或许吧。”嘴上虽这样说,心中却不以为然,他信得过自己的眼睛。“既然不再此处出现边,那我便到别处找寻。”整整衣衫,携了佩剑,丢了银子就要走。“客官等等,”店小二一拦身,“银子给的不够?”他皱眉。“客官误会了。”店小二挠挠头,咧嘴而笑,指着门外道:“你瞧,外头雨下得正大。这种气候若是淋着了雨,会生大病的,客官还是停一停再走才好。再说,天也快黑啦。”
     任君在微笑,再度坐下,又要了一壶酒,视线不经意转到一边,一位年老的妇人,颓然坐在椅上,店主焦虑地来回走着,不时看一眼给妇人号脉的绿衣少女。
     “…她的病势如何?”店主在一旁轻声询问,目中大有焦急之色,看着眼前闲散自若的绿衣少女。
     “尊夫人病得不轻呢……”绿衣少女面貌极是甜美俏丽,不可方物。收回把脉的皓腕,她看了店主一眼,“她身子骨本就不佳,太边操劳,前些日子可能还受凉了,她是积累已久的病累,一古脑儿地发作。”毫不犹豫,铁口直断。
     “那可治得好?”
     少女笑容微露:“你信不过我的医术?”
     “……哪里话来!能求得‘医仙’门下萍姑娘千金之言,老夫怎敢怀疑,”店主一面陪笑,一面偷偷拭去脸上汗水,“怎奈拙荆命苦,怕是……熬不过去了。”
     “嘻嘻,您老放心吧,我这一帖下去,保管病好。”少女脉诊架式熟练,思考药方下笔毫下迟疑,店主总算安下心来,轻轻吁出一口气。
     绿衣少女将药方写好交给店主,正欲离开时,面前站定几个大汉,为首一人满腮浓须,身形举止,显得剽悍异常。听得他沉声问道:“姑娘可是出自蝴蝶谷?”
     “干嘛呀,想求我治病?”绿衣少女一指支着颊,抬头问道。
     这无疑是承认了。那人赶紧说道:“我家帮主身染怪恙,还请姑娘医治。”
     “什么帮的帮主?叫什么名字?”
     “巨鲸帮帮主……”那人犹豫了一下,似是不敢直呼帮主本名,“……南川帮主。”
     “是他呀。”绿衣少女眸子转了几下,随即笑道,“我可不想医治。”
     “你敢!”那人身后立刻有吼声传出。
     “闭嘴。”那人回身怒斥,又转过身来陪笑道,“姑娘,我们知道你半月出谷一次,每次只医三人,全凭随遇。眼下已医了两位,还有一位,为何却不医我家帮主?”
     “不想医呀。”绿衣少女携起木箱,就要往外走,一面口里还数着:“一、二……”
     “等等!”那人大急,想追出去,怎奈身子顿时软了,那少女刚数到三,说了句:“倒。”一行竟真的倒了下去。绿衣少女嘻嘻笑着,出了门去。
     任君狂好笑地看着这一幕,将杯中洒饮尽,看到店小二来回忙碌,微笑出门。门外,大雨飘泊,而那个绿衣少女,芳踪已渺。
     说来也巧,任君狂冒雨行进,天渐渐黑了下去,到了女山湖畔时,正见一道白光弹丸般一跃而过。碧眸里忽然有亮光一闪,赶忙跟上。白狮行动太过敏捷,任君狂只想将它拦住,白狮一转 却又跃开,始终拦不住。任君狂微恼,却又无计可施。
     便在此刻,风雨声中,忽听得一女子轻轻笑了一声。
     “你若伤了它的爪子,它岂不是要跑不动了?”语声清若银铃,任君狂抬眼望去,风狂雨疾,根本看不到人影。那白狮却乘势欲蹿,任君狂伸剑一格,又将它挡回。他眼中闪边一丝犹豫——伤了它,是否真的能留住它?不及多想——
     剑光横空!
     那白狮显然察觉到了危险,不住左右逃蹿。但那剑光片刻不歇,剑光如同蝉翼一般颤动着展开,瞬间变幻万方,不知攻向何处!白狮一时无措,不由大吼,露出尖利的獠牙,全身雪白的长毛如风一般舞动,向着任群狂猛扑过来。
     任君狂不退反进,手中的剑直割白狮足腕。白狮的动作居然快得惊人,一低头,立刻用獠牙格住了剑刃!但那剑刃何等锐利,瞬时有血自腔中汹涌而出!
     白狮负痛咆哮,丢开剑刃,一跃而起,任君狂手腕一转,剑柄下压,就要削中白狮左足!
     “小子,原来你在这里,真叫咱们好找啊!”
     任君狂听到语声,身子微微一震,眼色蓦然剧烈的变了!白狮跳丸一般跃远,他的眼睛,始终盯向湖面,缓缓将剑归入鞘中。
     只见湖面穿出一叶小舟,奇怪的是小小的舟子上笔直地站立着六个身材魁梧的大汉,统一黑布蒙面,真不知那小舟是如何承载的。舟尚未泊,那六个大汉“嗖嗖”飞身上岸,把任君狂团团围住。
     任群狂暗中攥紧掌中剑,面带微笑地看满对方,笑道:“居然请来了‘冥中六剑’,如此抬举在下,真让人受宠若惊呀。”一面说着,再度缓缓拨出“颐风剑”,剑锋在雨水中泛出冷冷的光芒。
     当先一人冷笑道:“就凭你一人,便可打得过咱们么?”
     任君狂微笑摇头:“这么多天了,也该作个了断了,程万剑,出招吧!”
     程万剑仰天大笑,一面吩咐四周道:“我先出手,若是败了,围攻!”一面对任君狂道:“那可就不客气了!”
     暴雨愈下愈猛,狂风愈来愈烈,两人四目相对,寻找着对方的破绽,程万剑猛然大喝一声,掌中青冥剑如流星一般刺向了对方。任君狂沉着应战,两人你来我往狠斗在一起,只见一个“颐风剑似蛟龙翻腾,一个青冥剑如银蛇出洞,雨水被剑气激起阵阵雨雾,迷幻而凄美。
     也许是醉酒的缘故,任君狂渐感不支,而程万剑愈战愈勇,剑势如滔滔江水,层出不穷。程万剑得意地大笑道:“任君狂,你的绝招怎么不施展出来,再不出招就来不及啦!”任君狂沉默不语,只是狠斗。程万剑也不再说话,一招紧似一招,逼得对方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突然,只听见“当啷”一声,任君狂的颐风剑飞上半空,划了一道优美的弧线,稳稳地倒插在远处草丛里,“嗡嗡”地发出一阵龙吟。
     任君狂面带微笑地看着程万剑,丝毫没有一点慌张与惊恐,而此刻程万剑的剑尖正抵住他的咽喉,一丝殷红的鲜血慢慢地溢了出来,很快就极猛烈的暴雨冲去了。
     忽听得一女子微笑道:“啧啧,真不好玩,程大侠,我劝你不要杀他哦,否则一定会后悔。”正是方才那女子的语声。
     程万剑听了此话,蓦地想起此处是什么地方,怔了怔,面上又不禁露出凶狠之意,道:“即便‘医仙’前来,也未必救得了这小子的命!”说罢,反手一剑刺入任君狂胸膛!
     那女子惊噫一声,叹气道:“你为何不听我劝告,你不怕‘医仙’生气么?”
     程万剑冷哼一声道:“去年我兄弟身受重伤,前来求他医治,谁知她竟置之不理,可怜我兄弟就此一命归西!我倒要看看,这小子若是死了,她救不救得活?”
     那女子重重叹了口气,道:“小黑,去吧。”
     霎时一股冷意扑面而来,程万剑心中不禁一阵惊悚,剑倏地拨出,任君狂扑倒,血流满地,程万剑手中的青冥剑舞起一片雨片,护住周身要害,那激起的猛烈雨点宛如流星一般疾射四方,一面惊叫:“危险,快逃!”
     “冥中六剑”疾退,快得像闪电,然而有人比他们更快,只见在狂风暴雨中惊现一道青光,猛烈的风雨刹那间仿佛凝固了一般,六人像是受了风雨的影响,木桩一样钉在岸上,一动不动。
     模糊之中,任君狂只见钉立在岸上的“冥中六剑”突然间身首异处,六注血光冲天而上,像烟花一般将漫天的雨水染得一片鲜红,艳丽而夺目,接着有个绿衣人影走到他面前,依稀便是当日店中所见的少女。她俯下身子察看他的伤口,又是一声叹息:“那些人真不听话,说了不要杀他嘛,这下伤到心脉,我可治不好。”顿了一顿,只听她又叫道:“师父,师父,你过来看看他他快死了!”
     一个白衣女子慢慢走近,望了地上的人一眼,“青萍,你想要我救他?”
     “嗯……”青萍微笑着,“因为他用剑伤了‘弧光’呢,它口里还在滴血。”
     “既然如此,”任君狂在晕迷之前,听那白衣女子淡淡道,“姑且救他一命署。”
     第二章 入谷
     天明时分,任君狂悠悠醒转,伸手按了按胸口——仍在隐隐作痛,但伤口居然愈合了。雨后的女山湖畔一片清凉宁静,草地平整,丝毫不见昨夜打斗过的痕迹,那些人的尸身俱都不见,昨夜的恶战似乎极其遥远,恍若梦一般——但胸口的伤,还是如此真切。
     身边摆着一小簇紫色穗状植物,他拿起仔细看着,眼睛蓦地睁大:“紫陌草!”
     相传,紫陌草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治伤良药,无论多重的伤,只要将药草敷在伤口上,片刻即可愈合,只是内伤却不可治。世人只能从古书记载上悉知它的形态特征,而却鲜有人亲眼一睹。他所追踪的那只白狮,脖子上挂的,正是这种草。他只为亲眼见上一见这传说中的紫陌草,故而追踪至此,却不料碰上仇敌。
     他挣扎着站起,看了一眼不远处云雾缭绕的山谷,原以为受了重伤,醒来时会发现身处幽谷,看来,这蝴蝶谷,并不好进啊。
     缓缓走了几步,想拔出插在草丛中的“颐风”剑,稍一用力,竟喷出一口鲜血,勉强将剑归入鞘中,胸口又是一阵巨痛,视线渐渐模糊,身子摇晃了几下,终又扑倒。不禁苦笑:难道我就要这样命绝于此么?
     忽听得马蹄声响,两匹马急驰而来,倏忽间到了谷前。马上一人浓眉大眼,穿着蓝丝绣纹锦袍,看到了倒在一旁的白衣男子,“咦”了一声,奇道:“他手上的是紫陌草?这不是青萍种的宝贝么?怎么在这人手上?嗯,想来此人伤重欲死,青萍救活他后,再赠以紫陌草……只是他怎么还未醒转,莫非是青萍医术退步不成?我们可不能见死不救,二师兄,你意下如何?”
     另一人装束与他如出一辙,只是形容削漠,他看了地上的白衣人一眼,“秦猎风,看样子……是个好借口啊。青萍不希望我们去找她,我们就说她医术不精,未将此人治好。况且,家父的病愈重,她若还不肯回去,只怕……唉。”
     秦猎风一面翻下马来,去扶任君狂,看到胸前伤口,不由一惊:“伤到心脉了!青萍竟也救得活?天,真是厉害!”
     林伽南也下马察看了一下伤口,“以青萍的医术,还未到这种境界——除非是‘蝶谷医仙’亲自施救。”风林伽南取出一方石盒,打开,秦猎风忙问:“二师兄,还剩多少‘陌香’粉?”
     “……所剩无已。”林伽南叹了口气,捻起细粉,分别撒到了秦猎风,任君狂和自己身上。那种清雅奇特的香气,飘入任君狂鼻息中,只觉心中无比舒畅,胸口巨痛似也好了许多。
     秦猎风拍着坐骑的头,摇头叹息,心中不忍:“马儿啊马儿,实在很想把你带进去,只可惜‘陌香’本来就少得可怜,你可要在这里好好待着,千万不要跑进去,否则会被咬死的……”一面说着,背起任君狂,同林伽南一同走入谷中。
     恍惚中,任君狂微微睁开眼睛,只觉得如入仙境——他们此刻正走在花海中,彩蝶在漫天香气中蹁跹飞舞,各色盛开的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细看却是前所未见,就连周围的草也是少见之物,竟都是些古书中记载的传说中的奇葩。紫陌草也掩映在花丛中,数目之多,令人瞠目——如斯珍贵草药,在世上无不罕见,与这蝴蝶谷中,却生长得如此灿烂夺,随处可见——换作任何见多识广的人,也要大为惊讶吧?
     秦猎风和林伽南却没有惊讶,不向美景看上一眼,只是极快地走着,似已来过多次,是以轻车熟路。转瞬穿过花海,走入谷中深处——
     走过一条青石铺就的小径,又穿过一座竹林,清晨的露水凝结在竹叶上,就像镶在翡翠上的珍珠。绿荫森森,一片幽静,万籁无声,令人烦俗尽消。偶尔微风过处,吹得竹叶籁籁作声。数间竹舍隐在其中,更显清凉宁静。
     只见一个绿衣少女笑吟吟地坐在竹屋门口,身边踞着一只雪白的狮子。少女肤光胜雪,双目犹似一泓清水,在各人脸上转了几转,微笑道:“你们怎么把他带进来啦。”
     林伽南也微笑回答:“青萍,你若将他治好了,还用将他带进来么?”
     “没治好?又不是我医的。”青萍身旁一簇紫陌花,正在编着花环。编好了,将紫陌花环戴到白狮脖颈上,又拍拍它的头,白狮旋即跃开。“师父说他只要好好躺上三天,也就好了,他怎么不听话,弄得伤口又裂开了?”青萍跳下竹廊支架,看了看任君狂的伤口,叹息道。
     “要知道,要一个人一动不动地躺上三天是件很困难的事情……”秦猎风正微笑说着,冷不防话被打断:“你们又来这里做什么?”青萍抬眼望着秦猎风,眼里闪过一丝嫌恶的神色,却仍在微笑。
     “青萍,你该回去啦!父亲病得很重,恐怕……”林伽南语声中透着无奈,看到妹妹一脸无动于衷的模样,不由叹了口气,“你就这样一直待在这里么?”
     “我不是给他开边药方,怎么还会病重?”
     “父亲知道是你开的药方,所以不肯吃药,希望能见你一面……”林伽南温言劝道,“妹妹,回去吧……”
     “逼我呀。”青萍冷笑,“这么想见我,当初又是怎么对待我的?无论如何我也不会回去的,二位还是别费心思了,免得浪费‘陌香’粉。”
     “已经没有了……这大概是我们最后一次入谷。”
     “哦……”青萍的目光闪动了几下,看着林伽南,眼里有落寞的光,“你有没有想过,自己一个人进来这里?不带上他,你可以进来很多次呢。”
     “秦师弟也是关心你才进来的,你不要这样对待她。”林伽南微微蹙起眉头,眼里闪过一丝不悦,“青萍,别固执了,无论如何我们也要把你带走!你若还不听话,就别怪我无情了!”
     “你现在把我带走,我还怎么医治他?”青萍冷笑着,看着一旁的伤者,视线缓缓移动,盯住了秦猎风,“秦哥哥,你也要对我出手么?”
     秦猎风视线闪到一边,似乎与她对视是件很难为的事情。他只是低声说道:“倘若师兄出手,我也不能袖手旁观……”
     “好一句‘不能袖手旁观’!”青萍脸色转瞬即怒,声音也大了起来:“我把你赶走,看你如何相帮!小黑,赶他走!”
     一个黑衣人影悄然出现,在秦猎风面前立定。林伽南侧身拦过,看了一眼黑衣人,冷冷道:“这就是你留在谷中的原因么?”
     青萍脸色一沉,目光一瞥秦猎风,也冷冷笑道:“这就是你抛下我的原因么?”
     四目相对,一时之间,再无言语。
     “唉……”
     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了一声冷漠中夹杂着哀怨的叹息。
     竹林的入口处,忽地现出个白衣女子,漆黑的长发在轻风中微微飘荡,洁白的面颊素若莲花,一双纤纤素手皎洁如明月,身上雪白素雅的衣衫上用金线绣着几只蝴蝶,精致灵动,表明她的身份——
     蝶谷医仙。
     第三章 医仙
     看着白衣女子慢慢走近,林伽南的声音清冷从容:“月华,你劝劝青萍吧,她若还肯回去,必将终生后悔!”
     “伽南,她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白衣女子的瞳眸黑亮深遂,宛如宝石般吸引人们的目光,面带微笑,极是优美,但那笑,却不尽然都是好意,甚至是带些嘲讽,“青萍是我的弟子,将来必要继承蝶谷中的一切,来去固然是自如,但她若不愿出谷,我也不会勉强。天下之大,任君去留,执着一点,自在一点,狂傲一点,也没有什么不可以吧?”
     一旁的任群狂听了,只觉心中一阵激荡,此话意与那人所言何其相似!胸口沸腾翻涌的血气再也压抑不住,身子微微一倾,“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你的伤只需休养数日,却进了蝴蝶谷来。”医仙看着他那俯身喘息的模样,神色看不出有什么变化,淡淡地道,“也罢,倘若青萍愿意照料你——”视线不经意扫了一眼他身旁的佩剑,刹那间,似乎有什么微妙的神色变化掠过她的眼眸,冷漠的语声蓦地顿住!
     “月华?”见白衣女子许久不出声,林伽南有些担心地问了一句。
     “……没事。”月华脸色更白,用手掩住口,轻轻咳着,视线已转到青萍脸上:“青萍,好好照顾他罢。”青萍应了一声,又对林伽南微微面笑:“你们不妨在谷中多待几日,或许劝得了青萍。”说罢,衣衫一摆,人已消失在入口处。
     过了三天,任君狂只觉伤势已然无碍,看不出有受过伤的模样,大为高兴。这几日中,青萍将他照料得极好,一日三餐从不间断,食物清爽宜口,又有益补之功,想来是一些草药之类。食物虽好,却惟独少了酒。等到青萍再来时,任君狂便向她说起。
     青萍抿嘴一笑,道:“你要喝酒?蝴蝶谷中多花草,我和师父喝的,都是花草酿酒,芳香甜蜜,又无烈性,你一个大男人,要喝这种甜咪咪的酒,岂不有失风度?”
     任君狂不由叹了口气,神情像是说不出的失望。青萍一看他那模样,不觉好笑,想想又道:“倒是小黑那里有你想喝的那种酒。不过酒都是他自己酿的,平日里宝贝得紧,想向他讨来,怕是不易。”
     “谁说的?”小黑闪身进了竹屋,手里居然抱着一小坛酒,向着任君狂微微而笑:“医仙知你此刻必想饮酒,故特遣我送来,不过只有这一坛罢了,只可安慰肚里酒虫,却不可喝个痛快。”放下酒坛,任君狂还未言谢,小黑一闪身早已离开。
     青萍忽地轻轻叹了口气:“我倒是很想尝尝这种酒呢,可是他偏不给我喝。想想看,他也不是很听我话嘛……现在酒来了,你自个儿慢慢喝罢。”走出门去,掩上竹门。
     任君狂拍开酒坛泥封,倒出一碗,只觉酒香清洌,是难得的好酒,微微一笑,正要饮下,忽有一道青光自窗外激射而至!
     任君狂一惊,那青光无声无息,射到桌面上,骤然停住,也是毫无声响,却是一片碧青的竹叶。这份手劲当是了得。竹叶上隐隐刻着几个小字,任君狂取来看时,神色微微一变。
     将竹叶收进衣衽里,任君狂慢慢喝着酒。不多时,一个白衣女子推门而入,面若冰雪,正是‘医仙’古月华。
     月华找了位置,坐到任君狂对面。冷冷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道:“你来自敦煌?”
     任君狂神色恍惚,低着头,回答:“是。”
     “你叫什么,和敦煌城主是何关系?又为何会来此处?”
     “……任君狂,敦煌城主是我大哥。他遣我来此找寻良药。”
     “你身上佩剑从何处得到?”
     “大哥送我的佩剑‘颐风’。”
     月华的语声突然微微颤抖起来。“这把剑……这把剑可否借我一用?”
     任君狂恍惚地道:“剑上有封咒。除我之外,旁人若碰触便会真气逆转。”
     “呵呵呵……”白衣女子微笑起来,边笑边不住地咳嗽,“我问完了。你——可以倒了。”言毕,任君狂身子一软,伏到桌面上,像是醉了。
     月华缓缓站起,脚步竟有些踉跄,轻轻咳着,渐渐走远。
     一个蓝衣人影悄然而至,到了任君狂面前,微笑道:“你可以起来了。”
     任君狂坐直身子,抬头看是秦猎风,道:“医仙为何给我喝这个?你又为何提醒我?”
     “月华自幼同我和伽南一起长大,她的性子我多少了解一些。她给你喝‘知问’酒,你似乎有危险呢。”秦猎风轻轻吁出一口气,神情有些异样,似乎回忆起了什么,“自从蓉姐姐离开后,月华的性情变了许多,对我甚至不再友好,也不知是何缘故。”
     “蓉姐姐?”
     “……就当我没说过。”秦猎风自知失言,忙道,“有些事你是不能打探的,就算是我也一样。对了,月华问你的问题,你可是据实回答的?”
     “是啊。我只是不想晕倒而已。”
     正说着,忽有一阵惨烈凄厉的哀号声从远处传来!
     “怎么回事?”任君狂问,神色慎重。
     秦猎风叹了口气,神情似有些不忍,喃喃地道:“想必是有人闯入谷来,因身上没有护体香气,正受着万蝶噬咬之苦……”听得人惊呼一声,秦猎风脸色微变,只听林伽南高声叫道:“青萍,猎风,快来!”
     飓风刮过一般,蓝衣人穿窗而出。
     秦猎风自窗看去,居然看不到人影。
     任君狂赶到谷缘,迷雾出口处,数十人或俯或仰,形态各异地倒来地上,脸上赫然挂着昏迷前的可怖神情,令人发悚。那些美丽得不可方物的蝴蝶,优雅地展开翅膀,蹁然远去。一顶轿子安然坐落于昏迷的众人之中,只是轿身四周都包着漆黑的铁板,闪动着冷洌的光芒。
     青萍抱着个陶罐,正在给众人服药,似乎有些不情愿,在一旁小声嘀咕:“谁让他们硬闯进来,又不是不知冥星蝶的厉害……”
     秦猎风绕着轿身走了一圈,打量着,问一旁神色焦虑的二师兄:“展护院说,林伯父就在轿中?”
     “他说爹爹中了一道很厉害的毒蛊,伤人无数,不得已才闯了进来。”林伽南伸手碰了碰轿身铁板,又冰又冷,眉头紧蹙,“爹爹正病着,却又中了蛊……真不妙啊,要先放他出来么?”
     “不可以啊,打开轿门可就糟了。”青萍看似漫不经心,实也在仔细听着,接口道,“此蛊既能操纵人体,冒然放出必要伤人,到时候你我克制不住,整个蝴蝶谷就会遭殃了——若是不解毒的话。别瞪我,我可不会治。”见林伽南盯着自己,青萍赶紧摇头,“除非师父亲自出马——”
     “把门打开罢。”月华不知何时已到了他们身后,小黑在后头跟着,捧住一壶茶,她漠然地看了轿子一眼,轻轻地道:“且让我看看是什么蛊。”
     秦猎风依言打开轿门,霎时一股寒气从中溢出。
     轿中林父脸藏在黑暗之中,看不真切,双手放在膝上,惨白得近乎青色,有诡异的黑气在手上蜿蜒游走——如同在血管中流动一般,入目悚然。月华走近几步。那黑气顿时大盛,一根闪着妖异绿芒的银丝从林父口中激蹿而出,直刺月华颈项!
     月华倏地后退,衣袖展开,闪电般一格——丝尖与衣衫相触,“嘶地一声,银丝退后几寸,似是有些惧怕。月华抬袖看了看,那毒丝竟在上面灼出豆大的一块焦痕!微微吃惊,这衣衫乃是经过种种草药熏染,百毒不侵,这毒物竟能与之相触而毫无损伤?只听轿中一阵响动,林父被毒丝牵引,走出轿来,口中溢出一缕黑血,软身倒地。林伽南想要上前,被师弟拦住。林父双目紧闭,尚在昏迷中,但口中毒丝却如同活着一般,似乎感应得到月华的气息,毒蛇般蓦然吐信,疾缠向月华右腕!
     千钧之际,月华扣住三枚金针,呼啸掷出——正中胸口玉堂,神封、中庭三处大穴。穴道被封住,毒丝恍若失去了生命力,“啪”地一声轻响,断在一边,迅速萎落消散,渗进泥土里,泛起一层青气。
     月华取过茶壶,咬破手指,滴入几滴血,与茶水混淆,竟有一股奇异的香气,将茶壶置于林父口边,倾刻只见一道白光自他口中飞出,冲入茶壶里。月华盖上壶盖,又用块布将壶口塞紧,交给小黑。“‘碧蚕蛛丝蛊’,培养不易呢。青萍,好好照料林伯父罢。”林父轻咳几声,缓缓张开眼睛。林伽南推着妹妹,青萍不情愿地喊了声:“爹爹。”林父嘴角动了动,可以看出在微笑,眼里也有激动的光。
     “小黑,跟我去放蝶。”
     任君狂看着白衣女子慢慢走远,犹如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正要回到画中去。竹林西边,一间竹居横卧激流之上,激流源头,水声轰轰作响,只见一条白龙也似的瀑布,从山壁上倾泻下来。激流被引入一庄小湖之中,湖山一座小亭,六角飞檐,伴随着莲叶田田,荷花亭亭。
     亭中石桌上,赫然摆着具古琴。
     小黑取来个匣子,打开。有许多蝴蝶蹁跹飞出。月华早已点燃艾草,看着蝴蝶展动翅膀,飞向高处,越来越高,远远地飞向天空,渐渐消失不见。白衣女子轻轻咳着,低头捂住胸口,脸朝向阴影里……忽然有一滴晶莹的液体滑落。
     任君狂看见了,心中竟有种心疼的感觉,让他叹息不已。
     第四章 蝶曲
     林父居然第二天就带人离开了,料想是见了女儿,心满意足。临走之前,紧握住青萍的手不放,青萍蹙着眉头安慰:“好啦好啦,过一阵子我准回去,爹爹放心罢!”林伽南微笑看着这一幕,知道父女间的仙结已经解开了,但自己和妹妹的却还没有解——于是决定再待上一阵,至少要讨到陌香粉,否则下次岂不是进不来,见不到妹妹了?但青萍支支吾吾,没说让自己走,也没有给药粉的意思——唉,就这样耗着罢。
     秦猎风也留下来,青萍的脸色就显得很阴沉——简直可以同小黑相媲美。现在,任君狂爬上竹林东面的参天巨树,想向小黑讨些酒喝,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张脸。
     不可否认,小黑的住处很妙。树内搭上平台,成为一间天然居所,墙壁是一排排粗大的树枝相互挤逼生成,树枝先是向外弯开,向上伸至顶部又收拢,形成中空的天然大室,遮天蔽日。四边各开有方孔,有光透入,地板则用密集的小树各铺得平坦,东一簇西一堆都摆满了酒。任群狂上去看时,见小黑在一根纤细绳床上晃荡着,仰首喝酒,很悠闲的样子。见他上来,小黑冷锐的眼睛眯了起来,似乎知道他的来意,冷冷地道:“想喝酒?只有一杯。”还未说完,衣袖一扫,一只竹杯已平平送到任君狂面前。
     他伸手接住,略微溅出少许水珠。小黑冷冷嘲笑。任君狂一饮而尽,只觉甘香醇厚的佳酿美酒滋味全无——目光不经意扫到一边,看到墙上挂着一管青碧竹箫。小黑见他看得专注,幽深的眸子动了一下。“你会吹箫么?或许,我可以教你一曲——教你如何用箫声采花。”
     采花?任君狂忍不住要笑,却又苦苦忍住。小黑冰冷的脸上,竟也泛起一丝温暖的笑意。这时听得远处传来一阵古琴声,甚是优雅动听。小黑取过竹箫,将任君狂一推,说道:“下去。”随后自己也跳下,脚还未沾地,即刻掠向湖仙小亭。
     亭中坐着个白衣女子,面容清丽冷漠,正是月华。小黑站在一边,和着琴声,按宫引商,吹起箫来。任君狂在远处观望,忽听得一阵扑簌簌声响,竟是一大簇五彩凤蝶蹁跹而过,都向着湖心小亭下去。白衣女子抬头望了一眼,微微笑起来,那样的表情,犹如白日梦见芸花开。任由蝴蝶绕着她飞舞,还有数只栖息在她的头发上,衣衫上,彩翅开合,花一般绽放,蝴蝶蹁然而舞,如万花缭绕,而古月华,则成了花中仙子,伴随着琴声,在浅吟低唱。
     陡然间箫声一沉,似是变了一调,曲声顿时迥异。彩蝶似被惊起,舞步一乱,顿时杂不成章。月华微恼,身子站起,曲声停住,彩蝶也不多作停留,片刻纷纷自亭中飞走。“小黑,你为何总会出差错呢?我费尽心思所创的《蝶舞九天》,就要因此功亏一篑了么?”月华叹息,神色凄楚。
     小黑拨弄着箫上垂穗,也微微叹道:“并非我未尽力,而是资质……或许,你该另找一人共奏此曲?”
     “你跟在我身边已有十三年,练此曲亦有五年——若连你也不能,世上又有谁能呢……”
     小黑默然不语,望了望远处的任君狂。“月华,让我试试罢。”林伽南在竹林中微笑。
     白衣女子从湖心亭上飞掠过来,如一羽蝶,又如一瓣落花,轻飘飘地,带着几许飘逸和优雅,以极曼妙的姿态滑过水面。
     任君狂清楚地看到,她在飞掠中忽然停了一瞬,似乎为了避过一只休憩于荷尖上的蝶,而后身形微旋,衣袂浅浅沾了几许水珠,像一羽低飞的燕子,停落在他们面前。
     月华缓缓摇头,冰冷的目光浮起一层暖意,轻轻咳着:“伽南,不是你啊……你箫吹得再好,对我也是无用,你总不能老是这个样 子呢……”她微笑着,苍白的面容泛起一丝绯红,“我所等待的,和你所等待的……始终不同啊。还有的,就是时间。真不知道我还有多少时间可以等待呢……咳咳。”
     林伽南伸手去扶她。“不要紧,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啊……那也没什么。我放出去的香霁蝶也没有消息。”她缓缓接过伽南递上的汗巾,拭去嘴角的血,边咳边笑:“倒是让外人看笑话了,有着再高明的医术又有何用?我的病一直如此……不见好转,只有更糟糕……医者不自医啊……”
     “月华,你话多了。”林伽南脸上的笑意凝结了,吩咐赶来的小黑,“快送她回去,让她好好休息。”
     月华抬手止住他。“不,伽南,你让我说啊……”她的目光有些迷乱,微微泛红,喘息着,一手指着远处山崖,上面有什么在轻轻摇曳,“知道青萍为何讨厌猎风么?因为她觉得猎风夺走了你……比我好啊,至少她还能看到你。我一直在等待……一直如此……可是……唉,她不来,她怎么不来?她不来看我啊……”目光陡然间投向在君狂的佩剑,目光霎时雪亮!
     “走!”林伽南一声暴喝,一掌推开他,任君狂只觉心口微凉——低头看时,却是胸口被一抓,数层衣衫一并撕破,露出胸膛——部位正是心脏!
     月华盯着手中破碎的衣片,眼神倏然涣散开来,有些恍惚不定,喃喃地道:“白色,怎会是白色?黑色才对啊……黑衣?”她目光瞬忽一转,小黑侧身闪过。青萍见形势不妙,用力摇晃她的肩膀,试图让她清醒:“师父,你看清楚,他是小黑啊……你不能伤害他……”白衣女子恍若不闻,伸手就要抓青萍手腕——
     “妹妹!”
     她整个人震动了一下,目光闪过一丝诧异,仿佛有些恍惚,月华用手按了按额头,眼睛却穿过了指缝,仿佛看到一个红衣人影在眼前晃动……
     “……月华?”伽南的语声遥遥传来,白衣女了终于清醒。看着青萍扑倒在地上,林伽南将她扶起——是自己伤了她么?她缓缓阖起眼帘,有些疲倦地叹息着,声音微微嘶哑:“对不起……我想我是该一个静一下……不要打搅我。”疲惫地转过身去,低头看了一下衣襟上的点点落红,不由想到:红衣……是因为这个缘故么?
     “任君狂,三天后,请来见我。”时间不多了……她悲伤地想,在此之前,能否见到她?
     林伽南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远去的白衣女子,微微叹了口气,低头看青萍手腕处伤痕:“手还好罢?”
     “没事。”青萍揉揉手腕,有些疑惑地问:“刚才你是在喊我?我怎么觉得像在喊师父?”
     林伽南的脸色忽地暗淡下去,喃喃道:“我是在唤月华……确切地说,是在唤回她的记忆……总觉得,时间不多了呢。”
     “……姐姐。”青萍也叹了口气,有些哀怨地道,“你什么时候才能换回女装?……总有些怨恨你呢,为了和秦哥哥在一起,把我丢在山庄里。”
     林伽南看着妹妹,又看了一眼师弟,眼神摇摆不定。
     第五章 缘起
     三天已过。伴随着潺潺水声,任君狂推开竹居的门。室中一片清凉宁静,竹架上摆满了瓶瓶罐罐,想来是医药之类。这竹居连着三间内室。任君狂一一看过,室中空无一人,古月华居然不在屋里。
     如果不在这里,那会在什么地方?
     任君狂走出竹居,耳边水声隆隆。他将目光投向瀑布,飞珠溅玉,水晶帘一般垂挂,像在掩藏着什么。心中顿时一亮,展开身形,几步飞蹿,便掠进了水帘里。衣衫沾水少许,他也不以为意,用手掸掸水珠,打量着洞内四周。
     洞内有些潮湿阴暗,也有些曲折,刚进洞,并未发现什么。前行,光线渐明,赫然发现面前踞着一只浑身雪白,身体倾长的动物,双眼如两团火球,在向他瞪视!白狮,原来白狮在这里。
     “退开。”白狮乖巧地让出路来,闪到一边。前方的白衣女子缓缓转过身,向着任君狂微微而笑,“你终于来了。”
     “不知医仙找我,所为何事?”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纤手向他腰间一指,嘴角有凄然的微笑。“我要你的佩剑‘颐风’。”
     “你认识过把剑?”
     白衣女子的眼神终于恍惚起来。“……因为我是古月华啊,所以不认识,但我变成了妍儿,就能认识了啊……”
     “妍儿?”
     仿佛一惊,月华顿了顿,然后,咳嗽,脸色微微发红。待咳声止住,她以一种奇异声调说道:“再这之前,我想请你听个故事。”
     任君狂握紧手中剑。良久,回答:“说罢。”
     “三天前,我一时失神,差点误伤了你。清醒过来,是因为林伽南唤了一声‘妹妹’。”见连城微微颔首,白衣女 子整了整思绪,然后继续说道,“我心中一直多么渴望这一声叫唤啊……你永远也不会体会到我的心情。我一直希望能再次听到有人能如此唤我……”
     “…… 那人是你的姐姐吧?”
     “为何你会这样想?”
     “林伽南是女子……这个我先前倒未曾看出。倒是那一声叫唤,实在泄露了太多的秘密。声音微微嘶哑,但分明是女声。”
     “你姐姐怎么了?”任君狂轻轻问道,“她现在在哪里?”
     白衣女子蓦地平静下来。抬头望了一下天顶。无数的光线缠绕着,从石洞顶部流淌下来,如同缤纷的彩织锻带,婷婷的挂着,或明或灭,摇摆不定。似乎有水滴进了眼睛里,白衣女子伸手飞快地擦过,然后低下头来,却不看任君狂,许久,才轻轻地说道:“故事就从这里开始吧。”
     月华从怀中取出一个精巧的方盒,打开,轻轻掂起一支晶莹雪白的花朵,指着它说道:“这是雪割花。姐姐被带走的时候,将它留给了我。
     “雪割花生长在极寒的北方,雪山之巅,人们纵然历尽千辛万苦,也难寻得到一株雪割,它比雪莲、雪参更加珍贵,相传雪割不仅可以医治百病,甚至可以起死回生。因为雪割伤根即死,而花种落入雪地便会生根,人们寻着后,必须日夜不更的守候,在花种落地的前一瞬,用温水将之盛起,方得以保存。‘蝶谷医仙’胡青牛——也就是我的祖师,自然也不会错过这一珍奇,终于费尽心思得到一枚花种,一时兴起,用药草加以泡制,原想花种可以离却严寒,在这气候温和的蝶谷中生长。可惜事与愿违,医仙将之种下去后,居然数年无动静,于是一气之下将它自土中取出,掷向谷缘石壁。花种嵌入高壁,得了雪水滋润,不出几日,竟真的生根发芽,长势甚好。胡青牛大为高兴,忙令人找来雪莲、雪参及其它一切性喜严寒的珍贵种子,也用此法相试,均无效果。医仙为了方便采摘雪割,甚至学来一手攀摘轻功。一颗花种只能开出一朵雪割花。但不知是何缘故,在雪山十年一开的花朵,在这里却要十五年才开。当时明教教王病重,众教徒将雪割悉数采尽,同时也伤了花根,一时之间雪割绝迹。 蝶谷中的这株雪割当真是硕果仅存。但医仙将其掩饰极好,几乎不被外人知晓。他有两个徒弟,大徒弟因犯了错被赶出蝶谷,有一日?
     “那少女叫莫蓉,正的我姐姐。我本叫莫妍,小了姐姐四岁。
     “母亲年轻时曾被人以玄冥寒冰掌所伤,生下我后便因病重而逝去逝……同时也在我身上留下了病根,随着我的长大,病一日比一日严重。我不知道姐姐却为何没有病——毕竟在我们还未出生前,母亲已经受伤。我只知道,姐姐不知从何时起,开始喜欢穿红衣……红得耀眼,我犯病时,只要看到姐姐那身红衣,就会觉得很幸福温暖,病也会缓上一缓……在我八岁的时候,姐姐救了胡清牛的大徒弟——也就是琅琊王古月元——胡青牛的徒弟都以胡为姓名,姓古名月——琅琊王为了报答,告诉姐姐蝶谷中有雪割,完全可以治好姐姐的病——当时我并不理解他为何要这样说。姐姐听了很高兴,就趁医仙外出之际,在琅琊王的协助下,找到了女山湖畔的蝴蝶谷,顺利进入谷中。但初进谷时,我们被雾障所迷,找不到出路。有人晃动剑铃,指引我们出了迷障。姐姐以为是琅琊王,进入谷中深处,却未发现有人。一心只顾采摘雪割,却没料想忽然有人在她之前将雪割取走,并伤了花根。
     “那人身穿黑衣,漆黑的头发披下来,让人看不清面目。腰间佩着一把剑,剑穗上是两个碧玉铃铛。姐姐又惊又怒,上去和那人交手,居然伤了那人的脸。我离得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那人似乎也不生气,姐姐拉着我跟在那人后面,一直到出了谷——原来是怕我们在那重雾障中走不出去,而带我们出谷。
     “等到我们都出了谷,那人想必轻功很好,早不见了踪影。姐姐连连跺脚,说是跟着他他便会将雪割留下。然后微微笑起来,说只要雪割还在他手上,姐姐就能找到他——我知道那是一种奇妙的跟踪术,姐姐也教会了我。等我们回来,一进门,却发现那黑衣人正站在那里,庄里所有人——包括我父在内——都在向着他顶礼膜拜。他向我们望来,我心中顿时一惊,感觉有不好的事要发生……。
     “那黑衣人是昆仑山大光时宫的圣使。我才知道先前父亲为了医治母亲的病,已加入了魔教,此次前来,是为了找寻武学奇才——不知什么缘故,我和姐姐也位列其中——是为了带我们去大光明宫而来。我父亲断然拒绝,说我们是他唯一的骨血,此行有去无回——然后,只见剑光一闪,砍下了父亲的一只手——是黑衣人挥的剑。我姐姐当时却异常冷静,仰首对着黑衣人,说我已是重病缠身,怕还未到大光明宫,早已性命不保。她请求圣使只将她带去——留下我,说自己无痛无疾,资质出众,一人便可抵上两个武学奇才。黑衣人终于同意。姐姐又要求他将雪割留给我。然后,雪割终于到了我手中——而姐姐终被带走。
     “我很爱姐姐。当时任我拼命大叫哭喊,姐姐只是回头看了我一眼,并告诉我;“妹妹,好好保重,此后相见无期——
     “我痛恨那个黑衣人,他带走了姐姐,夺走了我的幸福……别人劝我也不听,我整日哭泣,渐渐视力变得模糊不清,也不知咳出了多少血。那枝雪割一直在我怀中,我很想捏碎它,但又不敢——这是姐姐留给我的唯一宝物……
     “有一天傍晚,琅琊王突然潜入我房中,将我抱走——我当时哭得毫无力气,也不挣扎,就这样被他带离山庄,也就逃过了那场劫难——
     “他居然将我带进蝴蝶谷,当时胡青牛已逝,继承衣铂的是二徒弟古月青——也就是我的师父,他和琅琊王交情很好。他将我安顿在谷中,吩咐师父好好照料我,并告诫我不要想着回山庄,不要出谷。我没有听,等我恢复了视力,就从那道缝中出了去——那道雾障居然没能拦住我。等我回到山庄,却发现山庄已经不存在了……
     “我家被灭了门……到处是尸体,我所熟识的人就这样在血泊中,身上的血都已经流干了,仍死不瞑目地瞪视着我……我当时已经惊呆了,木然向前走着,一直走到我爹面前,他的四肢都被砍断,心脏部位斜插着一柄刀,眼睛却是闭上的,流着两行血泪……我蹲下身去,想用手将他脸上的血拭掉。可血已经凝固在上面了,任我怎么擦也擦不掉……最后甚至露出了白骨。”
     连城沉默着,随着古月华的叙述,眼神阴睛不定。“我没有哭……我拼命用手掘着泥土,想把他们埋起。可地太硬,我掘了好久,还只掘出一点土……最后琅琊王来了,抱起我,放火烧掉了这一切。
     “看着漫天的火光,我一言不发……随又回到了蝴蝶谷。 我一心想知道窨是什么害了我家破人亡,常出谷去打听消息,但没有人能告诉我。我去了栖凤山庄,庄主和我父亲是世交。他却不想见我,甚至不让我跨进庄门半步。但我有几个朋友……伽南、青萍、猎风,从大人口中偷听到消息,偷偷告诉我,是魔教圣使。他认为莫清远违背了自己的意志,所以才灭我全家……
     “是那个黑衣人,他不仅夺走了姐姐,更毁了我全家……
     “我发誓要找到他。在那朵雪割花上,我用了追踪术……虽被他碰过,但只能感觉到微弱的气息,至于在哪我不知道了 ……必须用一件天长日久他所佩带的物品来追踪……
     “我的病愈重了……但一直没碰雪割。师父医术精湛,时至今日,我依然活着……尽管活得很痛苦。我一直没有出谷……师父说我不可以没有朋友,就让她们可以常来看我。她们不时来找我透露各种消息,告诉我中原武林各派袭光明顶,魔教开始下令屠杀掠回的五千名武学奇才……但我知道姐姐还活着,不为什么。
     “栖凤山庄的探子天处不在。我知道五千名武学奇才中只有十几个人活下来。
     敦煌城主就在其中,因资质出众,教王将教中圣使所佩的绝世好剑‘颐风’赐于他,实是已认定他便是下一任护教圣使,可见是多么器重他。后为中原武林各派奇袭光明顶,城主回到敦煌,便把剑送给了你。
     “所以……我要找到那个人,必须借用到‘颐风’,用追踪术寻到他的踪影……然后出谷报仇。
     “如果不同意将‘颐风’借我一用,那我只有用抢的了……机会近在眼前,我不会放弃。”
     任君狂古月华的眼睛,然后,轻声说道:“莫研?”
     黄衫女子震动了一下。“……莫妍已经死了。”
     任君狂拿起佩剑,手指滑过剑鞘上古篆‘颐风’二字,眼里有犹豫的光。“你确定要借用我这把剑?”
     “对,借用。”白衣女子微微咳嗽起来,脸色因激动而绯红。“我用这把剑只是为了找那个人,找到后自然会还给你——你确定要给我?”见任君狂将剑递过来,月华甚至不相信,带着一种惊异的神情望向他。
     “你确定是这把剑?”任君问,眼里闪动莫名的光亮。
     我相信我眼睛和记忆。”
     “如果我不给你这把剑,你也会同我大打出手?然后,力竭而死……”
     “你也看出来了?眼力很好啊。”白衣女子落寞的一笑,冷眼望着连城震惊的脸,咳着:“我这身体已经快不行啦……如果死前,还不知道那个人的下落,还不知道……姐姐的下落……我不安心啊……”断断续续地将话说出,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潮,“你真的同意将它给我?”白衣女子接过剑,带着不敢相信的神色,望向任君狂。任君狂点头,看着她花一般绽放笑颜。
     “我……我高兴!姐姐,这下,我就可以见到你了么?”月华喃喃喘息着,将剑横放膝前,闭上眼睛。任君狂看到她那专注的模样,悄悄退到一边,出神地望着那只白狮。
     月华的眉头急蹙。蓦地,只听“哇”地一声,口中忽有血汹涌而出!她睁开眼睛,双目茫然回顾:“没有……怎会是一片空白啊……不是这把剑!”仿佛被利剑刺中一样,她蓦地抬头,用手按着胸口,眼神也开始有些动摇:“这把剑不是承影啊……告诉我,真正的承影在哪里?”
     任君狂不忍心看她的眼睛,犹自望着白狮:“这把剑……是大哥请著名煅造师照着真正的‘颐风’所铸,几乎一模一样,实是为了象征我和大哥兄弟之意。真正的‘颐风’……尚在大哥身边。”
     “哦,这样。呵呵……”白衣女子边咳边笑起来,眼里有惨谈的光:“原来我费尽心思,就是为了这结果啊……这把剑并非承影——你为什么不解释清楚?”
     “……不用说了,”见任君狂要解释,古月华掩着口摇头,苦笑:“你即便为什么说这把剑不是‘颐风’,我也不会相信,定会试试的——我不放过任何机会,解不解释其实都一样啊。只是……追踪术耗费要太真气……无论如何,我也要倒下去的……”她微笑着,拿剑的手松开,终于倒下去。
     “……月华?”任君狂走近想将她扶起,不料一旁的白狮突然蹿起,挡在月华面前,发出惊天动地一声大吼!
     任君狂望着眼前这个面容苍白而坚毅的女子,心中有莫名的情愫在滋生。也许,她这苟延残喘地继持着这样一个病重的身体,心中只有一个信念吧?不是为了报仇,而是日夜盼望着能再次见到姐姐……这是一种怎样深切的思念?如果不帮她实现愿望,自己恐怕也会良心不安吧?
     小黑、林伽南、秦猎风听到狮吼声,迅速赶来,见月华倒在地上,小黑忙过去将她扶起,她的气息已然微弱。小黑拿过雪割,用力摇着古月华的身体:“月华!快吃了它!”
     古月华费力地睁开眼睛,向眼前的雪割凝视片刻,把它握在手中,又望向小黑,嘴角又有血涌出:“小黑……其实我早就知道你是魔教中人啊……是那个人派你来照顾我的吧?应该是姐姐的意愿,所以他才派你来的,可是……既然派你来照顾我了……姐姐为何不来见我……?”
     “或许……”她蓦然想到了什么,又微笑起来。“这样,你就能来见我了……”
        手指缓缓握紧,那朵晶莹白晰的雪割花就这样被捏碎,一片片地掉落,如同破碎的水晶,消散中似能听到它微弱的叹息……那只手终于垂了下去。
        “月华…不,妍儿!妍儿!”
     第六章 归来
        “我并不怪你。”小黑站在夜色里,抬头仰望。残星,只有点点残星点缀在漠漠夜空中,原来漫长的一夜早已不知不觉溜走大半,再过片刻便要天明。“无论如何,都会是这样的结局啊……希望她能撑得住,在莫蓉没到之前。”
     “她姐姐要来?”任君狂在一旁轻声问道。
     “真的没有办法了呢。”小黑眼光闪烁不定,“我已放出蝠翼告知前任圣使——他会尽快带着莫蓉赶来。”
     “她见了姐姐,病就会好转?”
     小黑只是一直望着远处崖壁,没有说话。任君狂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夜风吹拂下,那崖壁上隐有雪光微闪。
     林伽南、青萍都在竹居中看护莫妍。秦猎风慢慢踱了出来,看着屋外一黑一白两个男子,心中莫名感慨。忽听见一阵风驰电掣的声音,神色微微一变,只见两道白光如弹丸般自崖顶一越而下!
     待白光跃近,赫然是两只浑身雪白的狮子!白狮上各坐一人,左边一位美丽女子,身穿红色长袍,领口和前襟有一条深色宽边,绣满了繁复的花朵;右边黑衣男子,黑发如漆,不曾束冠,披散着,遮住了面目。
     小黑见了来者,正要行礼,那黑衣人淡淡道:“我早已不是圣使,不必行礼。”一面跳下狮子,将红衣女子扶下地来。秦猎风一见那女子面容,失声道:“蓉姐姐!”林伽南和青萍听到动静,从屋中奔出,又惊又喜:“蓉姐姐!——你终于来了……”
     红衣女子的神色有些落寞,她紧紧抓住一旁黑衣人的手,咳着,指着竹居道:“妍儿在里面么?”见众人点头,便对黑衣人道:“快扶我进去……”黑衣人直接将莫蓉抱起,进了竹居。秦猎风等人无不惊诧,莫蓉何时便得这般娇弱,竟然连路也不能走了?也都跟了进去。
     莫妍此刻尚在昏迷中,脸色尤为苍白,衣襟前沾满了血迹。黑衣人将莫蓉安置在榻边,莫蓉半跪着,伸手去摸妍儿的脸。又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里面装有流沙般的蓝色液体。“万年参血……”她喃喃地说,轻轻将莫妍下巴一握,将液体全灌入她嘴里,“希望你能好一点……”
     站在一旁的黑衣男子低声提醒:“这可是你一天的药量。”莫蓉微笑:“对我来说,妍儿的性命比我的重要呢。”
     参血药效显著,不过盏茶时间,莫妍面容微现血色,气息渐强。她睁开眼睛,第一眼就看到了那张笑靥如花的脸。
     她楞了一下,那瞬眼神极其复杂,仿佛在意料之中,又绝望和欢喜,她脱口低唤:“姐姐!”
     红衣女子微笑点头,握紧莫妍的手:“我来了。”
     莫妍看着她那身红衣,眼角忽有泪水涌出,她用力阖起眼帘,似是不愿意看到那样凄艳的色彩,语声哽咽:“姐姐……不要穿红衣,我不要看到红衣……”
     “但是,”莫蓉微笑起来,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我喜欢穿红衣啊……而且,妍儿不也喜欢看姐姐穿红衣吗?”
     “可是……上面的红色,实际上掩饰了姐姐你咯出的血啊!……”
     她想起小时候,一次无意中发现姐姐掩着口,有鲜红的液体从指缝往外滴!她心中惊惧,但莫蓉却不以为意,只说没事。姐姐开始酷爱穿红衣,她再也没有发现姐姐吐血了,满心欢喜,直到有一天,姐姐带她出去玩,她挽着姐姐的袖子,惊奇的发现手心潮湿,沾满了红色的液体。莫蓉微笑着告诉她,是做衣裳的师傅偷懒,染好的红布还未干透就拿来做衣服了,上面的红色是染料还未干啊。姐姐又说,不信,你闻闻,能闻到血腥味吗。
     她闻了闻,点头,算是相信了。没有血的味道……她嗅到的,只有淡雅的香气。
     姐姐的衣衫上扑了许多香粉。
     她如今才发觉,其实那红色就是血啊……她学了多年医术,终于知道,姐姐她不咳嗽只是吐血,实际上病早已侵入肺腑,病比她的严重得多,更需要那枝雪割。
     但姐姐把那枝唯一的雪割给了她!
     莫蓉的目光有些迷茫起来,轻轻咳着:“究意还是瞒不过妍儿呢。”
     “姐姐要早一些来看我多好……”莫妍眼眸倏地睁大,眼里似有极大的悔恨和痛苦,“我也不会捏碎雪割,这样姐姐的病就会好起来……”
     “不。”莫蓉轻轻说,“我不用这个。你看我也好好地活到现在了?奇碧为我找来了万年参血,我活得很好。”
     “是你!”莫蓉望着她身后的黑衣男子,眼睛聚然冷凝,唇中吐出一句怨斥,一支金箭便射了过去!
     “妍儿,不要伤他!……”她一振手腕,也不等莫蓉说完,又是一箭射出!
     两支箭去势甚急,两道金光接连射出,疾若闪电。黑衣男子伸手抄住,叮叮两声掷在地上,也不说话,只用一种淡淡的神情望着莫妍。
     莫妍还要再射,莫蓉一把抓住她的手,喘息:“要想伤他,先伤了我罢!”
     “姐姐!”她震惊地望着莫蓉,良久,才咬牙道:“是他毁了我们全家!姐姐你不知道么?你走后,清远山庄就被灭了门。”
     “是有人假扮魔教中人将山庄灭门。父亲是明教中人,而那些名门正派一心铲除明教,不择手段——扮成魔教中人,父亲就不会反抗,能一举歼灭啊……”
     “你一直跟他在一起?”冷冷地看着那黑衣人,眼里有怨恨的光。“这么多年,姐姐你为何从不来看我?”
     “因为……”莫蓉咳着,“奇碧将我带走后,我的病就更重了啊……我不想让妍儿看到我那副模样呢。”
     “可我现在学了医术,完全可以为姐姐——”她突然顿住,苦笑。连自己的病都治不好,怎还能顾及姐姐的病呢?
     “你一直没动雪割——我很担心”,姐姐轻轻咳着,“所以派小黑来照顾你。他将你照顾得很好,我很高兴。你把雪割捏碎了,真可惜——本来也还可以完全治你的病……傻孩子,为何不用呢……”
     “是姐姐给我的,我舍不得碰。后来知道姐姐的病,想还给姐姐——可我找不到姐姐,姐姐也一直不来看我,我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如果在死之前没有到姐姐,我不瞑目啊。”
     天一点点地亮起来,直到一缕阳光折射到莫妍脸上,千回百转,温暖而沉醉,仿佛还是记忆中那轮朝阳,女山湖畔,姐姐划一叶扁舟,载着自己在纯金的湖面上荡漾……“妍儿,”莫蓉也看着那道光,眼里有莫名的感慨,忽然说道,“我们去外面走走吧。”
     以那样的身体,微咳着,居然能坚持着莫妍扶下榻来。黑衣男子想要扶她,她摇头不用。莫妍居然也能坚持下地,微微喘息着,姐妹两人相扶出屋。众人也相随而出。
     小黑始终微笑,悄悄对钟厅碧说道:“正是今日。”
     黑衣男子微微颔首,眼中有莫名的光。
     莫蓉看着远外崖壁,也有笑容自脸上浮现。她指着一处对莫妍说道:“妍儿,看那里。”
     莫妍发出一声惊喜的骇叫,众人顺着看去,崖壁之上,一株娇小的白色植物,托着雪白的花苞,似要怒放一般,正是雪割!
     “雪割!我从未注意到它没有死。”
     红衣女子对着小黑微笑,突然拜了下去,小黑连忙扶起。“多谢你这么多年来煞费苦心地照料,终于让雪割起死回生,今日雪割之花便可重现天日。”
     众人都沉浸在惊喜中,忽听任君狂问道:“开出的花,可是一朵?”
     空气一刹那凝固。只因,花只有一朵……莫蓉温柔的微笑:“花当然还是留给妍儿。我有参血,已足够了。”
     “姐姐,花给你!”莫妍咳着:“我已经毁了一朵……而且不想再毁第二朵。”
     果然是这样啊……任君狂想着,这对情意深厚的姐妹,果然在生死关头还是在相互推让,希望对方能活下去吧?可惜,只能开出一朵雪割花!如果,上苍怜惜,让雪割花茎上能分开出两杂花来,姐妹各得一枝,该多好啊。
     他又不禁抬头望去,眼睛倏地睁大——是他看错了吗?在流彩霞光的照射下,那枝雪割的花苞慢慢张开,徐徐开放,微风吹过,花枝微微交错,竟赫然多出一朵雪割花!崖壁上,开出了并蒂雪割花!
     他没有看错,在众人的惊叹声中,小黑微笑:“我成功了……并蒂的雪割——我种出来了……”
     惊叹声中,小黑被抬起扔到天上去。“小黑,你真太厉害了!”
     连黑衣男子也微微笑起来。“恭喜……培育出并蒂双花。”
     终章 真意
     花海中,花枝摇摆,一片片起伏如波浪。莫蓉牵着钟奇碧的手,漫布了花海之中,对着翩蹁飞舞的蝴蝶微笑。“姐姐。”她微笑着转过头,去牵妹妹的手,但是莫妍闪开了。“妍儿?”
     “我姐姐就交给你了。”莫妍郑重地说着,仰头看他。这么多年了,他还是这般高大啊。当年他甫出现,她就预感到姐姐会被带走——当年那个黑衣人,实际上也是个少年呵。“……姐夫。”末了,她又补充了一句,笑嘻嘻地看着他。
     钟奇碧愣住,然后,对着她微微而笑。他的眼神清冽深邃,只低低而又清晰的说出一句话;“放心罢。”
     莫蓉在走之前,要求听妍儿弹奏一曲。
     莫妍拨了几下弦,不见小黑出来,却见转出个白衣公子,神情温文,对着她微微而笑。
     “是你?”
     “不介意的话……让我试试罢。”任君狂微笑,将那支碧绿的竹箫触到唇边。
     看到小黑和青萍在一旁执手而笑,莫妍嘴角也不禁露出笑意。然后,拨动琴弦,和着箫声,妙音如清泉涌出。
     蝴蝶开始飞舞,乐声曼妙如天籁,莫妍惊异于任君狂对曲子竟十分熟悉,仿佛数年前,乐曲所等待的,一直就是这个人。
     一曲终了,满亭花香。蝴蝶犹自不肯离去,仍在飞舞缭绕,飞花漫天。
     “你就这样一直待在谷中,不出去看看外面的风景?”看着妹妹,莫蓉眼里有怜惜的光。
     莫妍的目光闪动了几下。“……不,”她缓缓地说道,“如果我离开了,谁来照料蝴蝶谷?”
     “你一直是自由的,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而已……就和我一样。”莫蓉伸出手,一只彩蝶翩翩飞舞着,落在上面,翅膀轻轻开合,“就像这谷中的蝴蝶,随时可以飞出谷去——只是不愿飞出去而已。”翅膀一振,终又飞走。“它们在谷中自在飞舞,有花相伴,有蝶为侣,何等逍遥自在——所以不用飞走。可妍儿你,独居幽谷,难道不寂寞么?
     “你要明白,世间有太多太多的感情牵绊着我们,为何要固执得只是在乎其中一点呢?
     “也许失去的总是美好的,可是也千万别忘记你身边的那个人,那个默默等待着的人——”
     红衣女子说完这些话,已乘上了白狮,和黑衣人并骑远去,风中犹自飘送着清脆如银铃的话语:“要想见我,出谷吧!天宽地广,若是有 缘,自会再度相逢——”
     莫妍看着他们远去,眼泪,终于不能忍住,一滴滴都落在琴弦上。一旁的白衣少年,温和地笑着,向她伸出手。
     “……跟我走罢。去我的家乡,看大漠孤烟,长河落日——直到看尽天下美景,就看得到她了。”
     莫妍眼睛瞬也不瞬地看着他,一直看着,似乎要看到他的心里去。然后,就要拉住他的手——
     “慢着!”秦猎风忽地插上一脚,“你把妍儿带走了,我们不就再也见不到她了?不行不行,绝对不能给你带走——”
     一旁的青萍幽幽叹了口气:我也好想看大漠风光哦,小黑你陪我去好不好?”小黑当然点头,林伽南看了师弟一眼,“我也去。”
     “等等,那我怎么办?”秦猎风跳起来,惊异地看着女装打扮的“师兄”,叫道,“你们不能丢下我!……对了,林伯父和师父那边怎么交代啊?”
     “我们是自由的,对不对?”林伽南微笑说着,“留一封信给师父,他们会理解的。”
     “那我也要去——你不能丢下我啊,伽南——”
     “……你知不知道男人哭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情?”
     莫蓉望着这一幕,微笑着,轻轻握住任君狂的手。
     一行人,就这样远去。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莫蓉就会再度出现吧?与其独居幽谷,不如放开心思,远去——为了能再度的相逢。
     有道是:
     山湖畔,寻芳入谷,一叶扁舟桃源路。
     蝴蝶谷,香风微度,清风明月知无价。
     弹指红颜,刹那芳华。
     一段暗香迷夜雨,几分清瘦怯天光。
     不知千里故人踪,一生遗恨系心肠。
     幽谷寒涯开云梦,人去又能几度逢。
     曲声歇处已斜阳,剩有纷花满亭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