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罗斯
    
 
                              作者:雷霄
 

 —起—

  晚霞如水退去,苍然的落日带走了最后的一份温暖。
    却见孤人单骑在萧萧的月色下,默然立在巍巍的鸣沙山的怀抱之中。
    长风忽起,将那人白如月洗的战袍掀开一角,灌进了夜色中大漠的苍凉。
    战袍上的是乌黑如永夜的铠甲,沉暗无光,却隐隐有寒气顺着那些黑暗中不为人所见的刀枪痕迹而寂寂流转着。
    那人翻鞍下马,然后微微俯身。身穿的甲衣互撞,在这万籁俱寂的塞上荒野铮然有声,寂寞地传了开来。
    他静静望着眼前的那泓清泉,唇角似乎噙着一抹似是而非的笑,淡漠而犀利。
    明月皓洁,泉水粼粼,宛然是一面铜镜映在眼前。——沙井是鸣沙山上的一个幻梦般奇丽的存在,流沙在旁不过百步,竟然始终不曾被淹没过。
    解下战盔,眼前那一片澄清之中飘飘荡荡地浮起一张容颜——青丝飞扬,眉眼清俊,姿容俊美,若是女儿身,那便俨然是个惊艳四方、明丽不群的美人。那在镜中精致异常的人儿却是微微蹙眉,眼里浸出分厌恶来,或许那厌恶之中还有一星半点的颓然倦怠。
    他蓦然回首,看见了那座在高远的天地之中峭然兀立的古城,城中繁盛如潮的灯火还依稀可见——也该是这样的,敦煌古城南枕祁连,襟带西域,西域丝路南北三路的咽喉尽在其手,如今已是西域之中最为富庶的地方了。
    自己随父亲从遥远的高句丽来到这么偏僻的碧天黄沙之地。虽然,这些年来凭着自己的拚杀,在沙场上纵横捭阖,被拜为了游击将军,并与父亲班秩相同。尔后又立下大功,升任安西四镇节度使。
    然而自己总是觉得这一生若然就这么活下去,那么到头来也就不过是一场戎马倥偬、刀锋寂寥的清梦罢了。无人在意还曾经有这么一个像自己这样的人,在这戈壁沙砾之中那么孤独地蹉跎了自己一生的年华。
    他回来是操办父亲的丧事的。当年在战阵之中马踏千里、来回如风的将军,如今在床榻上那么悲凉孤苦地衰朽死去。原来,死竟然是如此平淡而且真实的。
    那时候,他远在龟兹,痛击吐蕃,却万万没想到得胜凯旋之后,就这么衣甲不解、风尘仆仆地为父亲奔丧而来。这是他最后一次回敦煌了。从今以后,没有什么可以还能羁绊他纵马驰骋于这片昏黄的大地。
    然而,这真的是他想要的么?
    父亲的眼在他心底缓缓浮起——推开咿呀声响的房门,疾步跪在榻前,老人只是静静将他看着,悲悯地看着,清风明月在那双混浊的眸子里留下了依稀的影子。那个影子里隐隐有花木扶疏,星明水晶,那深处还分明有一个他自己都将要遗忘的人。要替父亲合拢眼帘的手在空中一抖,收了回来,他向来宁定淡然的心绪被蓦然搅乱了,那个人向他笑着,冰霜砌成的哀伤在明朗的笑容里刺痛了他的眼。
    凌风一动,长身而起,他忽然拔剑击水。
    水色镜中那个恍恍惚惚的容颜在一闪如驹的墨光之后,被剑锋上裹挟的利气划出一道深深绽裂的伤痕,仿佛是露出了一抹若喜若悲的神色来,久久不曾愈合。
    他的心似乎也被那利落决绝的一剑削成两瓣,半是坚强,半是脆弱。
    揭开小小的骨灰坛,他将父亲的魂魄倾洒出去,暗淡的眼里是坚定的神色。
    孩儿不能送您归家,且让这清风明月,送您一程罢。
    然后,一滴晶莹如初雪的泪水从脸颊上缓缓滑落,在水里激起一圈颤抖的涟漪。年少的节度使转身牵马而行。他明白自己该去做今夜的最后一件事了。
    几棵孤枯的胡杨在瑟瑟的风中端正地站着,那么瘦硬的笔直的身子上还残留着些风带不去的绿意。那些散落的绿意里是这漫天征尘里唯一的一点清卓。
    若有若无地,一缕浅浅的宛如丝竹的空音缓缓从鸣沙山上浸开,仿佛一场空朦而清灵的烟雨如泣如诉地散落。呜咽的语调承载着这片星月疏凉的土地和土地上曾经的无迹可寻的种种。然后,慢慢失传在惆怅着流驶的风的轨迹里。

  —承之一—

  鸣沙山东麓的崖壁上,长长窄窄的栈道将大大小小的石窟曲折相连。
    凛冽的风从月升起的远处卷涌而来,带着月的清冷将那个在栈道上徐步而行的孤拔的身子裹住。层层排列的洞窟在他的身旁一一流过,洞窟里古老的颜色如史书翻过的气息。一路登上来,那些肃穆端庄的佛影,飘舞灵动的飞天,无数次地变幻着自己的身姿,在百年的洪流中留下属于自己的涡漩,一个朝代的逝去的印记。
    他本是行军之人,在鲜血和白骨之中取得荣耀的人,从来不屑于佛家之理。
    他也曾经数次夜行莫高窟,那时这些费尽前人心血雕凿而成的佛国百相、彼岸净土,在他心中留下的只是一个冷冷的讥笑。——若是世情皆空境,那还有什么极乐可言。这些无欲无求的神佛端然凝坐在这孤独壁立的山崖之上,在他看来是一种深重而晦涩的嘲弄。
    脚下的那片沙原,看似一望无际,自由自在,却承载着最多的也最赤裸裸的欲望。昭武九姓,吐蕃大食,因为种种欲望而生的杀掠征伐每时每刻都在没有遮掩地进行着。
    生命的本源就是欲望,最初是生存的渴求,然后逐渐的如沙石般缓缓累积,然后这些膨胀起来的欲望相互撞击,带来生命的终结。生命与欲望的纠缠是最本质也最深存的轮回。什么苦修都无法斩断心底的一丝欲望,什么神佛也无法给以天下万千百姓最彻底的拯救。
    然而,今夜,借着明净月色细细注目之下,他却似乎在那一低眉一合掌的慈悲之中看到了些什么。
    浓重富丽的色彩回流之中,是一种他还未注意过的超凡绝世的美,因为虔诚坦荡的笔划而展现出来。他忽然想到那些心灵手巧的工匠,年复一年地在这荒漠里为了这些描画诸天的百窟而竭尽全力,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他们真的以为将自己的信仰一刀一斧地凿进这个沙漠深处的山崖,就可以普天同乐,万姓胪欢?
    或许,他们知道的比谁都清楚。
    贞观年间,唐僧玄奘西去天竺,十七载风尘换得万千卷佛经,在这个一切都被浮光盛彩所修饰的年代,竟然刹那间让讲求枯寂的佛教释家如野火燎原般在天下传播开来。
    他微微一叹,有些畸零的意味:苦尽甘来。经历万千劫难得成正果,然后坐化飞升以入西天乐土,脱离这人世间的无常轮回。若将这些现世里纷纷纭纭的切肤之苦视作来日的极乐善果,那么人怕是没有什么是不能够忍耐的罢。厚重的苦难在他们身上无处排遣,他们只有一心一意地将自己麻痹,漠视自己的痛苦,希冀着来世的光彩加身,罗列天界。唯有这么单一的信念,才可以用全部的心魂来画就自己心中渺茫却神圣的喜悦之美罢。
     白如月洗的战袍在寒风里猎猎作响。窟里的佛像沉默不语。
     这么行着,这么想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如同跋涉了几个世纪的孤身的旅者,看廓然天穹下破晓和月牙在不断交替,胸怀寂寥,心意疲惫。

  “湛泸上的血气似乎又重了些。”
     他走到一个幽幽的洞口,忽然听见里面传出了个清朗而渺远的声音。怔了怔,他的唇边浮起一个淡淡的苦笑:“自从引兵大破小勃律国,被皇上升为安西节度使之后,这柄御赐的湛泸剑每日都会被鲜血浣洗。”
     “五金之英,太阳之精,出之有神,服之有威。墨黑无迹,无坚不摧,正所谓‘仁者无敌’。”那隐身洞窟的人顿了顿,话语里泻出一丝浅浅的忧虑,“湛泸,不是这么用的。”
     “呵,原来你连中原的《谈剑录》都读过。”毫不在乎地,他挑了挑修长如柳的眉,清亮的眼里闪过一抹深意的笑影,“那么说,你,是在担心我么?”
     洞里传来零碎的脚步声,那方神秘的黑暗里缓缓露出了一张年青男子的清扬的脸,高鼻深目,剑眉黑眸,似乎是西域与中原的混血儿。他的身姿挺拔颀长,虽然是穿着一身寻常的青色长衣,然而那气度却是如帝王将侯般高逸爽秀,让人不自主地将其敬重。
     他微笑道:“真不知道这么个荒僻的地方,你竟然也住得下来。”
     “呵呵,天涯漂泊的人,寄身于风,存心于月。有什么地方是住不得的。”然后那人收敛了笑容,声音有些如铁的沉重,“当日,我去的时候,他已经不行了。我很抱歉。”
     他愣了一下,方才回过神来,眼色平静安然:“结庐,那怎么能怪你?父亲走得这么突然,连我也是意料未及。”
     衣袂飞扬,被称作“结庐”的男子在狭窄的栈道上与他并肩而立,望向万里翰海上那深湛难测的天空。晴明如春水的眼中掩着一点透彻的光,似乎是能够看见他眼底尚未平复的隐痛,些微的悲戚在结庐的脸上浮现:“不要勉强自己,我知道那种痛苦的。纵然再怎么坚强的人,看过再多的生灭无常,也难以忍受身旁的死生。这种痛楚……我明白。”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他眼中蓦然冰雪覆盖,一字一顿:“结庐,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微微摇头,结庐和煦的嗓音里有着无可奈何:“你就是这样子。太过于坚忍,太过于苛求,不肯对任何人松懈自己的心防,不给自己任何一个可以喘息的机会。这么累地活着,你又是为了什么?”
     “哼,你是什么人?”寒声质问,他眉眼冷锐起来,那张明艳女儿似的娇媚容颜竟然也有一种震慑人心的力量,让人不敢逼视。到底是镇压帝国一方重镇的节度使,横眉冷目之下自然有股号令千军万马的威仪振腾而出。
     无声地笑了笑,结庐暗黑的眼瞳里含着一层淡淡的冷蓝光华,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虽然,你我相交不过一年有余,只有屈指可数的数面之缘。然而,你大可以把我当作一个能够倾诉苦恼烦忧的知己。你知道我是什么人的,于你无害。”
     “于我无害?”扬声反问,微怒的安西节度使冷笑,言语锋利,“你是谁?你可是白衣大食的哈里发,回教各族信奉敬重的先知,消灭波斯帝国、击退拜占庭的伍麦叶王朝的继承人!如此显赫的地位难道不足以对我这个小小的安西都护府构成威胁么?”
     结庐的眼里看不到一丝波纹的痕迹,沉稳而宽容:“原来,我说过的话,你记得这么清楚。我只记得我从小就有一个梦想。那个梦想指使我离开我的故土,踏上东来之路。我到过天竺,听过那里的梵音清谛。我还去到了中原的长安。在那个繁花如梦的古城,在梧桐秋叶下,我遇见了她。最后,我来到这里,遇见了你。”
     “难道你不会愤恨么?”他直视着那双黑中暗蓝的眸子,将心底埋藏的隐秘一口气问了出来,字字句句都象是湛泸那一线孤锐的剑锋,“你离开白衣大食,结果阿拔斯人在呼罗珊起义,分裂你的王朝,将你的子民卷入火与剑的悲惨命途之中。你西入长安,遇见了她。那又怎么样?那不过是让你更难承受的一场磨难罢了。中原的那些武林人对你们穷追不舍,用刀剑把你们逼到这样荒僻的地方,却仍然是未曾放过你们。最后,她死在他们的剑下,而你——你只会躲到这种地方,冥思你所谓的‘梦想’!你连自己最重要的东西和最珍惜的人都保护不了,还谈什么梦想?!”
     被人击中了自己未能遗忘的痛处,结庐的声音却依然平和,那张轮廓分明的英挺的脸如那些窟里的塑像一般静如止水:“你知道么,结庐是她给我取的中原名字。‘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那便是我学会的第一个诗句了。”
    他一愣,冷冽如寒霜的目光蓦然消散,极俊美也极英气的脸上有些怅然如云雾般氤氲起来——那浸染了菊香袅袅的诗句里是怎样的一种恬淡与安然,那么平静而无喧嚣的日子恐怕是自己这动荡乱离的一生也无法企及的。他明丽的眼中就那么缓缓地有了一丝存于绝望的渴慕,那渴慕底下却是连他向来的坚忍也无法完完全全遮掩的迷茫。
    结庐唇角一笑,温和地看着他,仿佛能够了解他所有深藏的悲哀与伤痛:“宿命,捆缚我们的所谓‘宿命’是什么?”风将他淡青的衣袖吹拂开来,如凌空似的立在古老而衰朽的栈道上,神人般的怜悯在他眼中的湛蓝犹如天穹的光华,里面一切世事如云飞云度,“那就是为了我们超脱自己而存在的。自由随意,或者流浪,或者追逐。只要你找到了自己真正的那颗心,那时候的宿命,也就没有任何意义。”
     他看着那个望着悬崖峭壁的瘦削男子,那袭清雅长衣下的身骨在莫高窟这一场忽然生起的凝重而轻盈的风里,竟是显得——如此寂寞。
     心里微微有些痛的感觉,他扬起脸。冷月的淡光清辉投在古井不波的眼里,宛如雨滴雪粒,是一点透心的微凉,将他从眼到心的浣洗——跋涉千万里,弃家国而不顾;失去深切的挚爱,却视仇恨而不见。一切都是为了……追求自己么?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却依然没有自己所希望的结果。那么,这些所作所为,究竟值不值得?
     他似乎又看见了父亲的眼,清醒而沉睡着的眼。
     那眼神飘飘荡荡,仿佛是在为他招魂。
     高句丽……高句丽……
     他的手轻轻牵住长衣一个飞扬的角,心神才觉得有些宁定。这个夜晚好累好倦,就是在那些刀戈甲衣的浴血搏杀之后也没有这样让他有熏然欲睡、不胜疲惫的感觉。年轻的节度使阖上双眼,胸前玄铁铠那逼人的寒气似乎也被那一点有所以依靠的温暖所驱逐。当此明月黄沙共一色的夜,他唯想如同婴孩般满足而甜蜜地睡去,重温一个许久不曾有过的旧梦,如同多年以前那么安静地躺在那片叫做高句丽的土地上,数着沙看着海。
     “对不起,结庐。”仿佛梦呓,他轻轻叹息,道。
     结庐的眼里漾着水波离合的纯净,近乎无垠无底:“这样的时局,我知道已非你所能支持的。”相逢虽然是短暂且突然的,却依然可以很深很深地相知。——我虽然无法给你以最真切的帮助,销解你不为人所见的郁闷与痛苦。但作为这蜉蝣般微渺一生之中彼此唯一相知的朋友,我愿借你一个可以暂避风雨的地方,可以安静地沉睡。
     一个人的战争虽然悲壮,但是你不能选择沉沦。
     “这是我最后一次回敦煌了。”他的声音淡淡的,后面的话轻轻地被风掠走了。
     结庐的眼却望向极远处,似乎那泓镜子般的泉水就在眼前。那仿佛月牙的水中还依稀有着那样一张容颜,清柔得如同江花朝雾、草野晚霞,淡淡忧伤暗自流淌。
     洞窟里的佛像依然无声,静静看着这两个孤独而骄傲的人。十二月的沙风刺骨,倾斜的影子在斑驳的石壁上纠缠着,不愿分离。

     —承之二—

     天宝九年十二月。安西都护府内,峥嵘院。
     用铜签拨了拨灯芯,那点渐渐微弱的烛火才又重新亮了起来。
     勉力看了一会儿,他只觉得眼皮愈加沉重。不想将案上层层叠叠的卷宗重新整理好,他站起来径自走到窗边。窗外是个不小的院落,一地软雪铺落,稀疏地栽着些古木。塞外不比江南,这方粗糙的水土养不活那些娇嫩而鲜艳的花草,只有这些不知是何时栽下的顽强的胡杨树还在慢慢地生长着。那些零落生意的荒木虽不是盎然可喜,在他眼里却更有几分大漠荒芜里这些坚强不屈的生命所特有的刚毅与果敢,奋人心神。
     尽管处在天地孤僻之地,也曾数次沦落于吐蕃人的手中。然而,这座府邸经过数代节度使的精心经营下来,其之富丽堂皇就连昭武九姓引以为傲的皇宫御苑亦是无法与之相比。不过,他却只独独喜欢这个有些寂寞有些冷清的院子。
     那些寂寞地隐藏在檐牙廊腰里的修饰瑰丽,于酒醉之中抬眼一看,只怕是会以为仍然身在长安,醉生梦死地享受着京畿盛世的那一场清欢风流。然那样腐臭的迷离却非他所愿,所以他默然搬离节度使惯来居处的雍容院,独在这名叫“峥嵘院”的幽微一隅。在这个无人踏足的地方,他将院里的一切布置得简单而素朴。
     峥嵘院里他最爱的就是胡杨:人言胡杨可以能生三千年,立三千年,卧三千年。
     自本朝成立安西都护府的那一年到如今,百载年华弹指而过。那在世人看来遥不可及的百年悠悠,不过是胡杨一生九千年漫长近乎永恒之中的一转眼。或许,这些树下还埋藏着某位死于吐蕃人刀下的节度使,默然地任那泥土湮没了他空洞而无物的眼。
     而那些曾经或者将要发生在这座府邸里的歌舞欢娱,于这些深沉并且寡言的守望者而言,也不过就是勾起一个玩味的微嘲的笑罢了。他经常抚摸着胡杨的躯干上那些小小的浮凸深思,然后不无嘲笑地想着:在他们廖阔而苍茫的眼中,在这重堂深院里无处不在地流淌着的荣华和足下的白雪黄尘应是并无二致的罢。
     他忽心有所动:有人来了。
     然后,他只一伸手,那壁上悬着的金玉剑鞘受他指上气劲牵引,蓦地哑簧一跳,湛泸已然出锋。多年来出生入死、如影随形的利剑一到掌中,他的眸中就见雪亮,嘴角扬起一个清冷的笑——半月前,他率兵灭了昭武九姓之中的石国,却让其王子在乱军被近卫护得,脱身逸去。想来,那石国王子心中愤恨实多。听四镇传言,他已用尽身上所携招募了几个驰名中原江湖的悍勇之士,意图谋刺。
     前日子夜,他曾凭湛泸斩杀一个刺客于刃下,据说那人还是中原名门弃徒,一身武艺江湖上少有人能够奈何得了。可那又怎么样,虽伤一臂,那人不也是饮恨于此么?他身上的剑气灵异敏锐,已得知那人从屋顶踏月而来,如乘风御气,下一步便是要往院中落去。那人好快的身法——
     棋争一着先,而他要生、便要争这先出的一剑。
     只见他身影疾如惊电而出,身形纵游如长空孤鹰。他不必回头,也不能回头。他这一剑只是由身负的先天剑气引导,向着来人刺去。湛泸锋芒所指,剑气转瞬飞度,破裂虚空,于一缕风声一夜雪色之中划出一抹星火飞曳的墨痕,如霜凛冽。
     月迷津渡,剑眩神目。
     他有自信这初发一剑的凌厉飘忽,足以让任何一个江湖好手一击重伤。
     然后,败、亡。
     然而,这一剑才出,他的脸就变了。他右臂受伤,故他凭左手使出的这招“月迷津渡”比之平日稍慢一线。可那人分明是极熟悉他的剑路,竟然能捕捉到这一瞬即逝的破绽。他手腕蓦然一震——那人已然不惊点尘地立于剑刃,足下涌出的真力奔腾如潮,已用那一身极高明的内劲破了他腕上关脉,直欲废他一臂。
     他于此刻回首,就一眼看见了那人踏剑的足。
     ——落在那漆黑刃上的,竟是裸足,在这漫天冰雪里行走的竟是这么一双赤裸的足!那双瘦瘦的足就那么稳稳当当地站着,仿佛这利绝天下的名剑湛泸只不过是一片随水漂去的苇叶,立叶逐浪,悠然凌渡那万顷茫然的巨海广泽。接下来,他想起的却是那院中的几株胡杨,虽是这么寒雪飞散的地方,却亦能高昂于这俯视一切的天,孤强于这安承万物的地。
     转腕撤剑,他心中陡然有什么电光火石的一闪。
     难道,难道……他清泓如水的眸中突然炸开一蓬冷冽的剑光,如此死生一发的时刻,已然不容他再多作思想,多看一眼。那忽然溅起的剑光似乎是这夜空里飞陨的疏落星子,华灿且密致的剑气倾泻而出。在那个剑气弥漫的刹那,居然分身化影般出现了三个他!
     宛如幻境异景,盘旋而起的三个人执着锋锐的湛泸,瞬息向那个犹在空中的身子袭出沉狠激荡的一剑!
     来人浓秀的长眉轻轻一抬,温雅的脸上微微笑着。
     铺满月华的青衣长袖仿佛一双垂天云翼,无风自动。然后,在三道深蓝如海的剑芒将要搅碎衣袖的那一个弹指之隙,举重若轻般地,那人挥袖了。他在这剑影错杂里的挥袖,只是说不出的闲淡风流,仿佛这随心的一挥袖就能拂去这滔滔世潮里如风沙黄尘、让人困顿的种种忧郁焦虑。疏薄的风在他的身侧转瞬丰沛起来,含着浩大磅礴的如刀之气,随那青色衣袖划出的圆弧陡然覆压而下。四野一窒,雪夜阒寂。而这肃杀萧索的飒飒声动宛如一场奔掠人世的——东、风、浩、荡!
     墨黑之剑,皓白之风,铮然互击,起落交错。
     之后,风停云沉,琉璃般的剑光收敛。
     来人裸足立在冰雪之中,乌沉的瞳仁里面蓝光破碎,幻出明快的光彩。
     安西节度使垂剑而立,清峻扬峭的眉目之间笑影隐约:“三年不见了,别来无恙?”

轻轻闭上窗户,他这才转过身来,看着那个端坐在榻上,青衣雅静的人:“我原以为是哪个不知死活的蟊贼竟然敢夜闯都护府。呵呵,却想不到是你,结庐。”浓浓的笑意在他的嘴边浮起,墙上悬挂的湛泸在摇曳的烛光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仿佛未曾出鞘。
     飞逝的时光没有磨损青衣人的脸,清朗的眉眼依然仿佛昨日所见。结庐微微地笑:“怎么,身任节度使重职居然忙得连老友都认不得了么?那么厉害之极的杀招接踵而至。连‘三燕投林’如此孤锐奇崛的招数都用出来了,不是一般地惩戒小蟊贼罢?”
     他沏茶的手微微一抖。然后,他含笑将茶盏递过去:“纵然关内是个太平盛世,可这塞外的形势依旧是动乱板荡的。且不论吐蕃威压、大食潜隐,光是这看似平静的昭武九姓诸国之间的势力消长就难有间歇,始终未有安定局势。”他看了结庐片刻,才有些倦然道,“安西都护府坐镇龟兹,统辖疏勒、于阗、焉耆,以四镇经略西域,势连九姓,安定边陲。然则吐蕃于这个西域要冲从来都是虎视眈眈。所以,夜入这个都护府的人,我自是须防着点。”
     结庐莞尔一笑,啜下一口茶:“这么说来,我倒是冒昧了。实在抱歉。”
     看着男子温醇的笑,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方才那道结庐足下涌泉穴所发的真气顺左臂而上,一触右臂即返,是为了什么?彼此交好,自然不会是要废他一身武艺。难道,是探查阔别经年之后他的修为境界?心中思虑正自烦扰不休,他蓦地一愣,眼里一霎通明的神色却混沌起来。只见他淡淡道:“你离开莫高窟,不是来畅叙离情的罢。——是为了那件事?”
     那张带着融融笑意的脸上亦是一愕。
     本想再这么无忌无羁地说下去,哪怕是只有一刻也好。可在经过了这三年的砥砺磨洗之后,先前骄傲而坚毅的少年终究还是成为了果决而敏锐的安西节度使。人生便是这么爱玩闹的,喜欢在不知不觉之中将人雕塑另外一个陌生的人,熟悉的陌生人。重逢的人总是以为一切会完好如初,当时光流转留下的痕迹慢慢凸现的时候,才如此尴尬地知道彼此的隔阂已然坚不可摧。“对,是为了那一件事。”青衣的男子放下茶盏,悄然叹息。仿佛三年的时光此刻才真正地流走,如浮尘朝岚,袅袅而去。
     房中寂静。
     盆中的火炭微响,外面的银丝剥落,从满盆灰烬中露出一点还在烧灼着的赤红。
     他不想结庐竟然直白如此。看着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安西节度使忽然间有些失神。他颓然坐在椅上,一把拂开堆积如山的案牍,轻轻合上了双眼。长而翘的睫毛微微抖动,仿佛是一种无声无助的哀弱。“你也认为我所做的是错的么?”他缓缓开口。
     结庐埋下头去看那茶盏里深寂无纹的水,似乎是不忍见到他如锥刺心的失落:“你的伤不轻啊。那‘贯金穿水刃’当年在中原武林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下手极其冷厉狠辣。好在我先去城里配了些雪参玉蟾丸,或许比府上的金创药还管用些。你先使着罢。”
     他张开眼,满是不屑神色:“那些人背地里的议论,我都知道。”没有伸手去接结庐递过来的黑玉石瓶,安西节度使只是冷然大笑,“说什么既然已商定同石国国王和谈,却用偷袭这等卑劣不齿的行径。难道他们就不知道什么才是兵法么,兵法就是诡道!连当年卫国公夜袭阴山,不也是靠的兵不厌诈?”
     不自觉地将玉瓶攥在掌心,结庐只是叹道:“城既已破,你……又何必悉杀其老弱?”
     “这个关外的世界自有他的铁律。弱肉强食,适者生存。唯有强者才可以被尊敬。”他明媚晶亮的双眸里有讥刺的光,“石国心萌叛意,若非屠城的话,哪里震慑得了其余蠢蠢欲动的诸国,维系这个已然暗流无数、千疮百孔的塞外安局。”
     青衣的男子只是看着他,不再言语,眸中有他所看不到的悲痛。
     烛火一颤,猛然照亮了他眼中纠结翻涌的深黑。只见他脸上异常地平静冷淡:“别人可以憎恨我可以鄙视我。我也不在乎他们的眼光是否带着轻蔑的嘲弄。可我却不能忍受你的淡薄鄙夷。纵然天下人指责我屠灭石国是罪恶的,却唯独你不能因此而轻贱于我!”
     结庐有些错愕地看着那张秀丽明妍浑然不似男儿的容颜,眼里微微生疼。
     “你曾说过你东来的时候,曾留居石国一段日子。大半年下来,那厚待于你的某位石国贵人与你已然算得上是知无不言的挚友了。怀着坦诚相待的心,你便告诉了他你白衣大食阿里发的身份,还给他看了你携带的那卷回教圣物《古兰经》。”他静静地看着面前的人,“可是,你所不知道的是,石国那时候已然与阿拔斯家族暗通款曲,早有往来。那位贵人在得到密令要诛杀你的时候,你已然不告而别,启程去往长安了。在石国位高权重的他本可派兵马将你捉捕回来,然而他却没有。只因为那个时候的大食国还尚在伍麦叶王朝的统治之下,虽然哈里发莫名失踪,也亏得他们手腕高超,能弹压住整个事态不至于举国内乱。所以,忖度权衡之下,他便用了极阴狠的一招。——借刀杀人。
     “那时他招揽的幕客之中已然有了不少中原武人。于是,他便派遣这些人暗回中原,散布了一场精心缝制的谣言。我想,你也依稀知道中原武林曾经发生过的一次浩劫罢。那时候,三千名天资聪颖的孩童被魔教掳掠,正道武林人心惶惶。所以,这个谣言只需说那个魔教蛰伏数年之后,其教主心腹已然单身孤入武林,谋划一个惊天动地的局变。而那个亲信身携魔教经典《古兰经》,可以号令各个门派之中魔教费劲心血安插的死间。然后在一切安排均妥当时,魔教教主将亲率魔功大成的三千子弟西来,席卷天下。”
     然后,他顿了顿,似乎在犹豫着是否要继续说下去。
     “你……接着说罢。”结庐不置可否地望着壁上的名剑,只是眼眸深处依稀有薄薄的云翳升起,覆住那点冰澈的蓝。
     默然了半晌,他的语调却依然沉稳:“那个时候的你遇见你曾经所深爱的那个女子。相知相惜的你们决意从此鸥游江海,天涯海角地流浪。却不料那些名门正派费劲周折终究还是找到了你的形影踪迹。大喜之下,他们唯一知道的便是雪耻报仇,如何夺回自己的荣耀,根本没有心思深究传言的谬误与否。事实上,那名女子是中原武林白道大佬——檀香阁主的女儿。檀香阁是在那次浩劫之后迅速崛起的帮派,实力之雄,一时无两。而来历神秘非凡的阁主有着强悍而凛冽的无名剑技,那独步武林的绝学剑招在此时惹来重重猜忌,认为是魔教一脉的阴邪武学。这自然使得白道之中一些不甘于屈服在檀香阁逼人锋芒下的名门正派有了铲除檀香阁的最好借口。”
     他眸中有了一些哀叹的神色:“月圆之夜,泰山之颠,孤傲自负的檀香阁主不愿多做辩解,只是领着阁中三千热血子弟用刀剑会遍了天下各路群雄。那一战的惨烈据亲见者说,整整三日三夜,血染泰山,红叶赤树,寒鸦成群,哀鸣彻夜。断折的林木,破损的兵刃,残缺不全的尸首,含恨不瞑的头颅随处可见。而那允称一代豪雄的檀香阁主力战不支,最后自坠于泰山万仞深渊。而侥幸避过劫难的你带着无家可归的她想要西出塞外,避开这个龌龊而血腥的中原。可是,终究没有成行。
     “因为——那些名门正派。”他抬眼看向青衣的男子,眉间锁着苍凉而复杂的神色,一字一字地说了出来,“檀香阁的绝命一击虽然使得他们元气大伤,但仍然有在那酷烈惨厉一役之中仅存的高手豪强一路追来,将她狙杀在玉门关下。”
     紧闭的窗霍然洞开,外面的院落俨然是一个纯净的琉璃世界。晚风拂动结庐的青衣与他的思绪,揭开那皓雪覆盖的黄沙之上残留着的、他最深痛的回忆。
     ——日落大漠,晚霞正灿。
     不记得自己在这空寂的沙原上奔驰了多久。不记得是什么时候,自己手中紧紧抱着的身子已然变得如此冰凉,不再温软。
     纯静如水荷的女子在怀中安然如睡,胸口扩散的血渍在春水碧玉般的衣上宛如缓缓绽放于青波之上的红莲,是一种令人痛心得眩晕的凄美。
     已然无泪的悲笑在脸上是苦涩且哀伤的,深刺肺腑——暗云曾卷泰山巅,春风不度玉门关。——原来,那片寂远高渺的暗云从来不曾消散过。原来,连那么清疏畅快的一缕春风也无法从那寥落而孤峭的玉门关度过。这世间的沉重原来如此之不能承受。那么,当初如若自己知晓会遭逢这么一场云来风去的缘生缘灭,还会那么执著地追寻么?
     低下头,鼻中传来女子青丝飞舞间一丝幽幽如露、清清如溪的檀香。
     苍白而娇弱的容颜依然阖着双眼,微微翘起的嘴角挂着的是那熟悉的很清很淡的笑——那么,她是后悔了么。如此恬静地笑着的她是在笑这一场倾覆了她所有的相恋,还是在笑这一刻安慰了她唯一的相拥?
     还有人在身后追着罢。
     他们,为什么还不肯放手,为什么不听任何的辩解?他们不是一向自命道义、视天下安危为己任的正派人士么?不明白,无法明白。难道这个天朝上国的中原真的就象是那个人所说的那样,那样不堪,那样肮脏?
     那个用自己的生命来深沉地爱护着自己女儿的父亲,那个带着三千子弟决意争斗天下人的檀香阁主,剑眉扬起的狷狂与眸中深敛的怜惜依然历历在目:“这一战,是终究无法避免的。江湖就是这么个残酷的地方。当你费尽心机铲除一切阻碍并且夺得自己权柄的时候,你就已然成为了别人的障碍。所以,时势显赫的檀香阁必然要应对这么风恶雨急的一战。而你的出现不过是一个师出有名的‘名’罢了。纵然你能在天下人眼前澄清,他们也只当这是一出好戏开锣前的小小插曲,博君一笑。可惜,于这个江湖我却明白得太迟太迟。如今,我唯一所能希望的便是我的女儿可以避开这一战的血腥和仇恨。所以——你,带着她走罢。而且永远,永远不要回到这里。”然后,檀香阁主拔剑振衣而起,凭着一剑之利力抗九大派。三日三夜后,剑折泰山之渊。
     眼下的自己却依然无法带离自己所深爱的人离开这个欲望的漩涡。
     膝下一软,跪倒在沙地之上。周身伤痕满布的痛楚似乎一刹那苏醒过来,血又重新涌了出来,缓缓抽走他最后一分奔跑的力量。
     已然无法再站起来了,默然地抬起眼,不敢去看怀中女子那张清丽绝尘的脸。忽然,风声呼啸,裹挟着刀剑森冷的寒意从身后袭来。
     他们,终于追上来了。
     那是……
     眼前的山陡然发出金色的灿烂的光,烈烈扬扬,腾燃而起!
     那圣洁的光笼罩着这一片土地,仿佛是破碎无尽黑暗与虚空的破晓之晨。
     身子如同蓦然被一缕缕无形的流溢的金线穿透,只能怔怔地站着,无法在动弹分毫。四肢百骸的疼痛与疲惫被这光缓缓拭去。卷涌的光与色,在苍白的冻结的时间之中流荡而过,轻轻的,似乎在那颗迷乱而通透的心中带走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
     只觉得这眼前辉煌美丽若金粉铺落的一切恍非人世,而纷乱凄惶的心就这么安然地静下来。——如果,这已非那个征伐难休的人世,那么,我就可以纵声一哭罢。哭这荒凉的人生,哭这无情的天地,哭这遥不可及的分别!那极痛极痛的撕裂在胸中奔突,如水之沸,如火之炽。终不可抑止地从哽咽的喉头一涌而出,在这暮野荒天化作一声掀天揭地的长啸高吟。
     ——你如何忍心让我此生缺憾,抱这有涯之生也难终了的无涯之戚!
     然后,天地岑寂,山光俱黯。
     一匹龙文马无声地行到身边。马上的少年武将穿着黄尘满覆的甲胄,月白的战袍上沾着触目惊心的血迹,似乎是方才溅上的。坦然而利落地回剑入鞘,少年武将黑曜石般的眼是冷凝晶澈的:“很抱歉,我来晚了。”
     那一年,三危山下,彼此陌生的他们相遇了。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要告诉你。这些年来,你并没有错。错的只是那个石国的贵人。”他的眼色冷峻得可怕,仿佛是吞噬万物的深渊,“那个,叫做远恩的石国王子!”
     结庐低声重复着这个已然淡漠的名字:“远恩……”
     “与其像如今这么让你因为内疚与悔恨而意志消沉地活下去。”他眉目间的清锐犹如剑锋上的青芒,“倒不如那个时候就替他们亲手杀了你。”
     作为哈里发的继任,那个灰色的幼年是禁锢的。在那个黄金做成的牢笼之中,唯一能够依靠的便只有那一卷卷泛黄的经书。然而,先贤大哲们的思辩只是让寂寞更加深沉地浸漫着骨髓。宇宙之大而无界,却也不是任意去留的。
     在母亲逝去的那天,没有哭的泪水。因为,答应母亲不能哭。异国的少年要带着母亲的魂魄回到母亲所深深眷恋的中原故土,远远离开这片无法呼吸的黑暗腐旧。然而,那些王朝之间永不止息的是非动乱仍然羁绊如此之深,追寻千里,辗转万人,终于鲜血淋漓地在胸间刻下这一场嵯峨的空无,凄怆而惨淡。或许,那时真的该是死去的好。只见结庐淡淡然地一笑:“我早已不恨了。你这又是何苦?”
     何苦?——结庐,难道你一点也不知道,还是在依然逃避着?我这样直直揭开你血淋林的伤口,难道我不会觉得痛苦么?但是,我必须这么做,为了解开你自缚的枷锁,为了那一个我曾经那么渴慕热切地希冀着、曾以为这一生再也无法实现的念想。请你原谅我的自私,结庐。如果,你可以理解我内心盘踞的那些张皇失措那些忧伤哀戚,你会原谅我么?
     他站了起来,走到窗前,望向那个冰雪纷扬的天地。
     “但是,我还是要谢谢你。”结庐的笑真诚无伪。
     他蓦然回首,看着那个立在榻上的青衣男子,衣摆下那双赤裸的足在他心中隐隐地牵起了一丝痛。然后,他望着壁上静默的兵器,冷声道:“结庐,你若是真心感谢,那么……我不需要。”——原来……原来,你对我不过是救命之恩的感激罢了。然而,就算是事实如此,我也不愿相信。所以,你的感激我不需要!
     “你……”想要说什么却无法出口,结庐只是默默地走到他身旁,修长的指在空中微微犹豫了下,却终究还是扶住了他的肩。不易察觉的一丝颤动从他瘦弱的肩上传来,然后结庐看见他慢慢转过身来。
     他忽然咬着的唇在一霎那如樱红之艳,身后那个苍冷且苍白的世界亦为之融化。
     缓缓地伸手取下束发的木簪,他黑黑的眼里有明光清亮起来,里面仿佛有着不曾见过的羞涩。窗外的玉屑碎琼悠然飘落进来,如蝶般跌在那蓦然如匹练倾泻的发上。
     冷冷淡淡的月华在屋中浮动,清冷的气息瞬息灼热起来,结庐忽然只觉眼前一阵泡影幻灭的恍惚——那年少冷峭的安西节度使竟然在弹指间变作一个韶龄华容的女孩儿!
     乌发如泉披散纷拂,平日俊秀少年的沉潜之美在这顷刻之间爆发出来。
     结庐如今才知道中土古书上所言的“静女其姝”是怎样的眉目明丽,那种寂静如水之中怒放如花的美是如此惊心动魄。往日刀剑的戾气从她身上销泄。如今的她只是一个脱去所有伪装与面具的女子。真纯宛如沐浴暗夜清辉的精灵,那份不曾外露的柔弱让人满心怜惜。
     结庐眼里的神光忽然辽远,仿佛想起了些什么永难忘怀的。
     那美丽不可方物的容颜上仍然有着那般凌厉却浓黑的眸子,她用力地握住了青衣男子的手,手指颤抖着,却仿佛从此不愿放开。仰着脸,她的眼神是那么温柔而倔强的,然而轻声的话语却是重若磐石的允诺着:“我,愿与你共此余生。”
     结庐看着那张莹润而娇妍的容颜上悄然晕染的两抹如霞嫣红,一时无言。然而,女子黑色眸中那微淡而璀璨的神光似乎深深望进了心中,犀利而不容回避地触及了心底某处。微微展眉,结庐幽蓝的眼穿越了她,随着一瓣纯白的雪花落在院中的胡杨之上,清冽明净的声音仿佛叹息仿佛微笑:“仙芝……”

     —转之一—

     天宝十年七月。
     安西节度使高仙芝之虏石国王也,石国王子逃诣诸胡,具告仙芝欺诱贪暴之状。诸胡皆怒,潜引大食欲共攻四镇。仙芝闻之,将蕃、汉三万众击大食,深入七百馀里,至恒罗斯城,与大食遇。

旭日从东方空荡的天际升起,洗尽那一方的暗色,猛然喷薄而出的光芒大片大片地落在这片营帐井然的海洋之上。一面火红的战旗在风起伏不定的波浪中猎猎急振,笔锋遒劲而凛然的写着“安西节度使高”。
     营中静静的,只是偶有几队持枪的步卒来回巡逻着。金黄的光映照在雪亮的枪尖上,如同无形的箭矢射向远处那座高大而雄壮的关隘——恒罗斯城。
     清晨的军营之中走过一个白甲蓝衣的身影。那人相貌英武,气度爽朗,正是军中右威卫将军李嗣业。
     李嗣业疾步走进中军大帐那时,正瞧见伏案看图的安西节度使抬起头来,眸中血丝交杂,却不见得丝毫的疲惫之态。李嗣业不禁愣了下,才想起自己要禀告的事:“高帅,今日已然是僵局相持的第五日。末将以为如果今日不能再攻溃大食军,那么该是时候撤军了。”他与高仙芝屡行战阵,出生入死,所以也不曾以官衔相称,只是将其视之为三军主帅。
     李嗣业所说的是事实。此次行军虽然出动了安西都护府八成以上的兵马,并且整合了盟军拔汗那以及葛逻禄部一万人。然而,他们翻越葱岭(即帕米尔高原),跋涉沙漠,行军整整三个月方才到达恒罗斯城下。本想的是先发制人,刚刚开始围攻之日,却因为黑衣大食早就在筹划准备对安西四镇的攻击,所以十余万的兵马半日之内陆续聚集。
     汉军不得不退避城外十余里安营扎寨。虽然依靠四千骑射手的强弓硬弩,曾经一度占据绝对的优势。但是数量极多的大食军队完全不在意人马的损失,仍然疯狂地进攻着。接连四日的鏖战下来,汉军伤亡并不严重,然而由于士气的低落和箭支的巨大损耗,要在黑衣大食发动总攻前出奇制胜几乎已然是不可能的事情。
     安西节度使沉默了片刻,目光却落在了那张诸般彩线纵横的舆图上。
     ——所谓“诸胡俱怒”不过是塞外诸国在黑衣大食授意下的一次联合攻击而已。
     石国之灭根本无足轻重。在四月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她便暗暗下了这个极其冒险的决定:与其被动迎战,倒不如直接深进腹地,予之重创。这支精锐兵马她从去年已然日夜强加操练,只为吐蕃日渐势弱,而大食内乱既已平定,恐怕顾不得生养多年,便要发难于顷刻之间。塞外胡汉局势安危其实已然系之一线。
     安西都护府的驻兵虽然步骑混合编制,但是“长驱”和“弃身”两营步兵均有马匹,平时以马代步,作战时才下马作战,战力旺盛非寻常步兵可与之相较,甚至可以随时作为刀骑兵使用。更何况她临行之前特意点拨了“控弦”营长于射术的四千骑射手,或以射程三百步的伏远弩或以射程二百三十步的擘张弩配备,欺大食无良弓好弩可恃,掌控百丈生死。可惜大军奔袭到恒罗斯城下的时候,得报的大食不但结兵神速,而且数量之多远远超于先前的估测。能够相持四日而损兵千余,除了她用兵周旋绝妙之外,不能不说是有些侥幸。
     如今胜利无望,且在异地作战,情报和粮草均处于劣势,随时可能陷身敌阵包围,似乎真的只有退兵一途了。
     只听安西节度使缓缓道:“好,传令下去。三军拔寨,于正午之前动身。”她顿了下,然后才淡淡道,“嗣业,这次你领兵回撤。只需留下四千厉马营骑兵同我断后。”
     右威卫将军低声道:“遵命!”旋即转身,出营布置去了。

     李嗣业一走,帐里便重又显得很寂落了。
     她收起展开的舆图,似乎连那片她殚精竭虑地护持的千里江山都卷了起来。此刻的静默之中,她的脸上才有了一点真切的倦怠。半生统御千军万马,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她一直都当自己是个堪为家国柱石的男儿。事实上,这些年搏杀沙场,她确实丝毫不逊色于那些自诩勇武的须眉。军中将士无一知道她其实是个巾帼豪杰,只把她当作是个极清俊也极狠厉的青年节度使,怀着最真诚的心情和最崇拜的目光仰视着她。
     就连与她牵连一生的父亲也只当她是个男儿的罢。唯有那个人,才将她看作一个真真正正的血肉之躯,而不是军中神话般的存在,给她以重沉不胜的负担。她的情感是深深隐匿并且重重禁忌的,所以一旦与人相知,她就会把那个人爱得如此刻骨铭心。她微微一笑,有些淡淡的甜蜜,似乎在高兴自己荒芜如这大漠的一生还会有这么一片能够照彻她心扉的亮色。
     然后,她寂寂地想,想起了那个峥嵘院的夜晚。
     想起那夜自己惶惑的心绪,害怕那个人因为家国立场的束缚而站到自己的对立面去,害怕有朝一日的相会是在某个杀气澎湃的兵马对垒之中,害怕彼此的刀剑会在彼此的胸膛间发出悲鸣。那种五内宛如冰炭催折的煎熬让她决绝地放下了自己的骄傲与矜持,将自己的心曲在那个魄离之月的蛊惑下宣之于口。
     她接着想起的却是那一个吻,冰凉却真实的吻。——风姿高雅的男子低下头来,微抿的唇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仿佛微风拂过般的一吻。她在那个瞬息不能呼吸,仿佛这个高天广地的大漠在这极长的一瞬只是属于他们两人的世界。
     一个安静的没有忧伤的世界,如同白雪雕琢。
     当她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个人秀逸的身影已然消失在天地的尽头。只有他的气息还在额上残留,不曾减弱半分。

     “报、报、报!”
     耳边忽然有快马来报,打断了她的失神。她神色一变,凝神细听。
     “呼罗珊总督阿布亲领三万余呼罗珊铁骑出城,意图袭营。”
     她的目光陡然凛冽:“李将军和段将军眼下身在何处?”
     “李将军已然带了人马出去窥探虚实。段将军在军中集结剩余兵士,准备应战。”
     一丝冷傲之色染上了她的长眉。在拿起湛泸的那个瞬间,直觉地有什么不详的预兆在脑海里浮现,却
     一闪即逝,再捕捉不到任何痕迹。她微微蹙眉,然后却一如既往地冷静着传令下去:“速令控弦、弃身二营出阵,步卒列盾阵于前,射手列箭岚于后。厉马营中的一千五百豹螭骑整装,随我行动。”
     “是!”
     待她披好玄铁甲胄走出帐房的时候,抬头正看见宝蓝天穹已然战云密布,一片阴郁。

     “怎么样?”轻轻纵马前行,她在李嗣业身旁停下。
     右威卫将军沉声道:“看来是阿布没有错了。”此刻停止了奔驰的呼罗珊骑军正立足在半里之外的沙原之上,正好井然有序地处在伏远弩的射程之外。看来,这支勇悍狂猛的铁骑面对着这四日里让他们吃尽了苦头的箭岚之阵亦是不敢轻举妄动。
     她的目力极好,清清楚楚地在那片纯黑衣甲的波涛里看见黑衣大食的主将。
     呼罗珊骑军本是行动迅捷如风虎云龙的轻骑军,所以每人身上都穿着轻巧利行的黑色皮铠。唯独居中的那人穿着火红色的重铠,面色静若止水地向这里望来。纵然是相隔了半里之远,她依然可以感觉得到冷彻如冰雪的眼神。那分宛如金铁暗鸣的杀气确实是千军万马之中冲荡出来的,丝毫作不得假。
     “今天是他们第一次主动出击。”李嗣业轻声说,“恐怕有诈。”
     她点了点头,转身对身旁的副将段秀实道:“叫豹螭骑在弓弩手之后排好雁翼阵,等我的号令。”段秀实是她一手提拔的心腹,不但勇毅,而且颇有谋略。正好与一身刀术威武过人、本性好动的李嗣业互为辅助,水火相济。
     马蹄声渐渐远去的时候,对面遥遥相望的呼罗珊骑兵忽有了动静。
     整齐的队伍之中驰出了一骑。那骑兵策马小跑,竟然向着这边孤身而来。“他们到底是要干什么?”看着如此怪异的举动,李嗣业觉得捉摸不透,低声问道。
     她看着那人的身影清晰起来,然后在百丈之外蓦然上止步。一丝冷漠淡薄的笑意在唇边浮起,安西节度使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静观其变好了。”
     “汝等蛮夷异教之人,不服真主之治。吾军主将怜惜尔等英勇善战,故给尔等以归附圣明之机遇。若不从,则沦为吾军刀下亡魂、蹄下血尸!”那人声音洪亮,字句清楚,每一句都稳稳当当地落在安西军的耳中。特别是最末一句说得斩钉截铁,语意森冷,看来似乎是精通汉语的传令官前来劝降。
     “哼,大食人也未必辱我汉家军队太甚。”虽然明知这是敌人的激将法,李嗣业的眸中依然有按捺不住的怒火。却听一声锐响,一缕白芒仿佛牧野流星在他眼前划然而去。接着几乎是瞬息之间,那个传令官仰面而跌,口中忽然爆出一蓬灿烂的血花,兀自开放在这干旱的荒漠之上,触目惊心。
     那么凌厉而精准的一箭!李嗣业觉得骨血之中潜藏多时的狠厉也被这一箭射了出来。他扬声长啸,仿佛鹰唳九霄般传响塞上:“你呼罗珊三万骑兵若敢来犯的话,安西军三万儿郎必定教你葬身于此!”李嗣业忽然一顿,又高喝起来,“阿布,你敢来么?”
     他这么一声呼喝,无异于直搦呼罗珊骑兵的锋芒。他身后的汉军士卒人人脸上却都是神色一振,气血上涌,一股欲饮敌血于刃下的冲动在胸臆间沸腾起来——这么多天低落萎靡的士气竟然在转瞬间高涨起来了。
     李嗣业看向身边不动声色的安西节度使,方才射出如闪电般夺命一箭的六石长弓在鞍旁安然如昔。虽然他素来觉得节度使相貌未免过于俊秀,但他不得不佩服那一手百步穿杨的箭术和杀伐取舍之间果断决绝的气度。
     对面仿佛山岳般肃立的铁色骑兵沉默着。
     那个穿着赤铜鳞甲的武将目光阴沉地听着旁边通译的传话。狭长的刀眉缓缓地攒了起来,可他的嘴角却带着冷冷的莫测的笑。只见武将掌中刀光忽然闪现,如拂天翅影,无迹可寻。那名通译的头颅已然被脖颈喷出的热血冲上半空,然后重重落在那片黑海之中,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想不到这个呼罗珊总督居然是个深藏不露的刀技强手。若单论速度,军中刀法第一的李嗣业只怕亦是逊色一筹。她忽然想起了那个人,那个人在那一夜的畅快一刀。那样的刀法似乎已然超脱了力量与速度的限制,是无法抵挡的高浩气象。
     “刀下亡魂、蹄下血尸!”
     眸中冷意如冰,阿布的刀蓦然举起,刀身充满诡异而压迫的曲线仿佛一轮远在天涯的冷月,寒凉千里,勾魂摄魄。穿越千军万马的风似乎被弯刀修狭的寒芒割伤,一滴晶莹的鲜血从雪亮的刀锋滚落。
     “刀下亡魂、蹄下血尸!”
     万人同声高叫,上万杆长枪同时高高举起,在暗色的天幕下,织出了一片让人神摇目眩的光网!呼罗珊铁骑是黑衣大食最为精锐的宗教战士,内乱三年,阿拔斯王朝正是用着这把肆虐如风、冲击如雷的长刀割断伍麦叶王朝的咽喉,终结了白衣大食所有的辉煌与荣耀。此刻,黑甲骑兵们身上的气势仿佛是硬弓撑开的弦,慢慢圆满如月。
     “刀下亡魂、蹄下血尸!”
     黑色的响箭发出了嘹亮的杀声,离弦而去。
     烟尘滚滚,仿佛碧海潮生。无数铁蹄在动荡的大地上形成了一场声势盛大的风雷。

     —转之二—

     在呼罗珊铁骑进入射程的时候,安西军的四千射手已然严阵而待。
     “控弦……”
     她从壶中抽出四支穿甲箭,缓缓瞄准了从烟尘之中冲出的骑兵。那些骑兵紧贴着马背冲荡而来,手里的长枪轻轻点地,在沙漠上刮起了一股掩护自己的混沌烟尘。在她纯黑的眸中一场天地骤变的沙暴正在龙卷似的奔来。
     “破的!”
     弦开满的刹那,扣箭的右手陡然松开。
     啸声破空,她身后飞出的长箭如天罗地网般将呼罗珊铁骑覆盖,仿佛是死神飞扬的羽翼淹没一切,遮掩了万物的生机。片刻之后,撕裂天穹的箭矢雨幕再度从天而降,宛如倾盆而下的暴雨,带着无比凛冽的杀意鞭笞着这片昏黄的土地。
     经历“箭岚”洗刷过后的大地,尸身狼藉。
     然而不畏生死的黑甲骑兵从同伴的尸身上纵马而过,丝毫没有减速的倾向。这潮水一般起伏铺展的黑色骑兵已然抛下了不下千具尸体了,然而有更多的支流汇合到这在黄云翻腾着的墨黑怒潮之中。当先百来个枪骑兵的银色长枪已然隐约可见,踏破山河的气势随着闪烁的枪芒渐猛渐烈。
     这就是呼罗珊铁骑那可怕的勇往直前的机动性,是那几日不曾展现过的迅猛。她心中一惊:只不过短短两次施放箭岚的时间,这支骑军竟然就冲过了百丈的距离,抵达距安西军不过百数十步的地方。那么,后面的冲锋将会更加急速也更加惨烈罢。
     “控弦——破的!”
     如蝗的密密箭雨之中,她又是四箭连珠而出,未有虚发。那一马当先的四个骑兵中箭坠落马鞍,瞬息就在奔涌着扫荡野尘的骑兵潮当中被击得粉身碎骨。这本是无人有胆量抗衡的滔滔洪水,任何阻碍都会于这一场无坚不摧的践踏之中灰飞烟灭。
     黑甲骑兵逼近了。
     震耳欲聋的蹄声仿佛战鼓敲响。
     望着那破闸而出的流水,她心中忽有谋划。
     转眼间,第四次箭岚如飙风般呼啸着掠去了数百名骑兵的生命。尘土中羽箭插得千疮百孔的尸首筑起了一道道高墙,却无法遏止骑兵飞腾奔跃的前进。风中浓烈不散的血腥味已然可以清楚地嗅到,然而在不过数十步的地方之时,一直勇烈奔突的呼罗珊铁骑却忽然慢了下来。她知道那是枪骑兵在统一步伐,组成足以突破步兵盾阵防御的枪列。
     “你真的要这么做?”李嗣业看着她,神色反而没有初闻时的错愕。
     “战场相逢,不外乎死生一赌。所以我不能放过。这是唯一取胜的机会了。”她双目澹然,平静地看着枪骑兵中一个领头的将领正慢慢举起战刀,“唯一的。”
     “那好,我不拦你。”李嗣业静静道,隐在战盔阴影中的脸看不出喜怒。
     她微微一笑:“李将军,祝我和段将军可以平安回来罢。”然后,她掣出湛泸,锋上剑华寂如霜。只见一线黑光闪灭,她口中已疾声厉喝,“豹螭骑的儿郎们,一同与我——飞马挽弓射天狼!”

当齐雅德挥下战刀的时候,眼角忽然闪过一个火红的影子。电光火石间,他腕上蓦然传来剧烈的疼痛,然后战刀脱手——居然有人纵马而来磕飞了他的战刀!
     然而,他已然来不及转到下一个念头,一柄墨色的苍然长剑顺着完美的剑弧向他的胸口袭来。可齐雅德也算是马上征战多年的大将了,身子一折,顺势倒卧马鞍。清锐的剑风从他的脸上刮过,那个转瞬间似乎掩盖了他眸中的天地。他赫然惊觉那个晦暗不明的死亡离自己其实只是差之毫厘。方才在箭岚之中冲突依然面不改色的猛将,蓦地汗湿衣甲。
     那个人正是带马飞驰的安西节度使。豹螭骑是她最得意的一支劲旅。骑兵的铠甲抛弃魏晋的具装铠,代之以更轻更韧的明光铠,再加上西域神骏的名马和丝毫不逊色于大马士革刀锋锐的横刀,使得豹螭骑的突击速度可以比肩呼罗珊铁骑驰名塞外的冲锋。
     枪骑兵刚刚集成的阵形被这支突然出现的队伍冲散了。
     战马长嘶,混乱之中安西军副将段秀实领着豹螭骑数十骑先锋骑将合围成一个不大的半圆,将齐雅德和他的随身亲卫团团罩住。
     转眼间,有暗金的虚影咆哮而出,一线光渡。
     段秀实快捷无伦的镔铁长枪已然挑落了一名想要突出包围的亲卫,而对方的枪才刚刚刺出。段秀实的失影枪走如毒龙,行如激电,在行云流水般的枪势之中将对方逼了回去。他情知现在呼罗珊铁骑的混乱只是暂时的,纪律严明的骑兵们不久便会整肃下来。那么,他们这一千五百人定然死无葬身之地。
     齐雅德方才接过身旁亲卫递过的战刀,就看见前面冲来的豹螭骑。他略扫了扫身边的亲卫,心中就忍不住暗骂一声:自己身畔的亲卫不足十骑,外面的大军一时之间被奇袭的豹螭骑牵制住了,无法驰援。眼下,唯有趁包围尚未合拢,从缺口之中出去。
     齐雅德一勒缰绳,已然掉转马头。
     却见一匹赤鬃的龙文马在眼前蓦然出现。那马上的骑士弯弓射箭,动作一气呵成。齐雅德冷笑一声,瞅准箭的来势,振臂出刀。那一刀极霸道地斩落,陡然卷起一片风涌沙飞。裂空断风的刀势一发不止,于一瞬之间断箭劈翎。
     可还未等到他得意,眼前倏忽出现了似真似幻的一剑。那剑的尖儿轻轻颤着,漾起一抹孤寂喑哑的魅幻。齐雅德急忙退马,沛然挥刀。他天生神力,这骤发的一刀披云而来,空阔如海,竟然后发先至。那剑却裹挟着战马的奔跑之力,高扬卓厉,气势如虹。火光微现,刀剑拼击,发出一声清涩的鸣响之后,荡了开来。
     齐雅德只觉得手臂酸麻,口中发苦。只听身后断断续续地传来了亲卫的惨呼,无疑是豹螭骑追了上来。他无暇细想,只是看准眼前那骑着龙文马的武将位置,抢先进击。疾风中,带着无俦刀劲的战刀刚烈宛如斩马,一去无回。一点阴冷银光带出一片水泼不透的重重刀影,仿佛涛生云起,巨浪排空,惊骇天地。几次交锋之后,齐雅德已然算准了这一刀的力量之雄绝非那人所能抵挡,所以他便用这生平最强劲的一刀挫败那人,然后策马逸出包围。
     然而当这狂放一刀击到的时候,齐雅德蓦然发现那龙文马上的鞍竟然空空如也!
     这时候,段秀实正好赶到齐雅德的身后。直觉地抬起头来,他清楚地看见了那一袭如梦如幻的月白战衣,凌空飘舞,仿佛一场突然且翩然而来的冷与秀。——那是“东园之树、枝条再荣”的孤秀,和那“停云霭霭、时雨蒙蒙”的疏冷。目光迷离之中,湛泸那黑夜般沉郁的光在疏远而寂寥的大漠上空,留下了这生生嵌进他浮生罅隙的一剑。——既清且涟的波光带着割裂翰海长空的锋利,如此凄艳地从齐雅德的脖颈一刎而过——这,或许是乱世里最绝烈而悲凉的一吻了罢。无人可以促膝说平生,无人可以闲饮东窗下,唯有这用长风寂寞、彤云黯然淬出的一剑聊以慰藉。
     提着没有瞑目的首级,安西都护使静静地落在龙文马之上。
     段秀实心中猛然而至的些微怅惘失落被那一个高高举起的首级所销解。一抹兴奋的喜色在他的眸中燃烧起来。身旁环绕如水的敌影却忽然停止了,重浊的呼吸声在那一个暂停的瞬间显得格外清晰。只见安西度护使扬眉冷视,声音清朗:“呼罗珊总督,你的手下重将齐雅德己然陨首刃下。你,还不肯降我汉军么?”
     千余豹螭骑在她身旁缓缓聚集。不动如山的气势震慑着不知进退的呼罗珊铁骑。
     时间似乎在凝滞的空气之中流了好久,她才看见铁骑之中忽起一阵微微的骚动。众军让开一条路,那里有赤铜铠甲的武将骑马而来。呼罗珊总督魁梧的身躯在马上端凝如初,目光锐利如电。阿布忽然大笑起来,然后他用生涩的汉语冷声说道:“以众击寡,非我所好。我让你们先走百步……”他的字音咬得极重,仿佛在顽石上刀削斧刻般,“然后,我要你们成为三万铁骑的刀下亡魂、蹄下血尸!”
     轻轻摸着湛泸的剑柄,安西节度使扬起头无声的笑了。

     —转之三—

     沙丘上,白甲蓝衣的将军骑着雪白的战马静静伫立着。从这个位置正好能够看见褐甲的豹螭骑之后,紧追不放的呼罗珊骑兵们。
     那飞翔的黑色箭矢之中,有一点血红闪耀其间。那就是呼罗珊总督阿布。如果杀了他的话,那么大食十五万大军之中最强劲的呼罗珊骑兵也将会不战而溃。剩余的大军不过是大食从属国强行征来的,自行散去也不过是之后以两日的事情。李嗣业苦笑了下:做了这么多年的同袍,在战场上的心思彼此不用太多的言语就可以知道得一清二楚。
     李嗣业眯着眼看向褐甲之中最末的那一骑,那人身披的月白战衣仿佛战旗般飞扬。黯淡的墨色电光不时掠过,迅疾而准确地拨落身后骑射手们的羽箭。这个人,似乎总是有着如此冷定如铁的胆略。李嗣业微微皱眉,目光在隐伏的步兵阵和虎螭骑中来回穿梭:方才那惊艳一剑,看似容易,然而若没有先诱得齐雅德全力一刀,豹螭骑的掩护和过人的身法,恐怕这个名震塞外的安西节度使就要被敌方的骑射手用箭做成刺猬了吧。
     到了!
     右威卫将军眼里蓦然有晶亮的光,惊弦忽响,传令的鸣镝在刹那间从弯弓上飞出。

就在鸣镝响起的同时,奔跑的龙文马忽然人立而嘶。
     马上的安西节度使回头望着尚在十余丈之外的赤甲武将,眼色冷淡。
     无数人影暴起,四方突现的步兵开始结阵,仿佛竖起了一道铜墙铁壁。
     呼罗珊总督唇角浮起寒凉的笑,浸透着对阵前那般不可捉摸的笑意。就在涌现如重峦叠嶂的步兵队将两人视线阻隔的那一个瞬息,她却看见那个赤铜战盔下的人,张开嘴,轻轻地在唇齿间说出了一个简短的句子:“你,输了……”

     因为想到要撤退,所以预先在这片沙漠上设置了些陷阱和机关。有了这些,在安西军多胜于呼罗珊骑兵的三万兵力戮力围剿之下,阿布已然是必死无疑。这么想着,立马在沙丘上控制大局的李嗣业长长地舒了口气。
     终于,如此艰苦的一场远征终于要结束了。
     “那是谁的队伍?”无意间看到左翼军的速度慢了下来,李嗣业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将军,是葛罗禄部。”
     葛罗禄部,是出征之前招募的一支雇佣军。他在心中沉吟了一下,又抬头向左翼军仔细看去——那支外来的军队并没有完成包围,反而是向着右边的安西军杀了过去!他们竟然临阵叛变!右威卫将军的眼神霎时透出狠厉的光,随身的重刀“冰河”铮然出鞘。刺骨的清光从举起的苍白刀刃流泻,照亮了李嗣业的眼眸。他一声怒吼,身后的一百骑跟着他的雪骓马带起清亮的风鸣,仿佛湍急的暗流般冲下。

     长锋划出撕扯的圆,暗金的痕迹从血雾里穿透出来,刺向另一个身体。
     段秀实如风驰电掣般的枪术将他汹涌的战意完美地倾泻出去。这已然是第五个被失影枪所洞穿的骑兵了。对面那个用双刀的骑兵看见了段秀实的长枪拔出,面上就有了一股饱含恨意的血性烧了起来,翻飞的双刀随着骏马的奔驰向他扑来。
     段秀实微微一惊,未曾落空的长枪竟然被那个红了眼的骑兵用单刀使劲格挡住了。那个骑兵大喝一声,左手刀逆斩而上,顺着笔直的枪杆发出干涩的摩擦声,仿佛昂首的蟒蛇向他的手臂张口噬来。
     神情依然淡定自若,段秀实冷哼一声,手腕一震。被压制得动弹不得的无影枪在瞬间活了过来,巧妙且强横的圈劲爆发开来,将骑兵的双刀荡飞五尺。那个骑兵一愣,手臂陡然一阵酸麻,几乎是在同时,一点冷锐如同闪电般刺穿了他的胸膛。那一刻四下飞溅的血肉永远凝固在了他的眼底。
     段秀实看着那个委然坠地的骑兵,心中却蓦然闪过惧意,带着那般强烈憎恨的眼里竟然有着诡异的笑意。他环顾四周,此起彼伏的厮杀声仍然在耳中喧沸着。只是,他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呼罗珊铁骑之中最可怕的枪骑兵已然不在了!他们所杀的只不过是与步兵作战的刀骑兵,每一个都是刀骑兵。似乎刚才那鬼神般的枪骑兵已然无声无息无形无影地消失在这个充满硝烟的战场之上。
     刚才那一百步。他恨恨地想道:就是刚才那一百步的时间,敌方就已把刀骑兵换在队伍的前面。这样做是为了组织下一轮冲锋吧。如今,正与刀骑兵短兵相接的安西军哪里还会有时间用盾阵和箭岚来阻挡枪骑兵暴烈的突击。而且,布置在这里的绊马索定然都被为枪骑兵铺路的刀骑兵们用自己的生命之刃斩断了。
     “高帅,高帅!”安西军副将勒马提枪,浑然没有注意周围的刀骑兵们已然向着两翼杀去,他的脸上只是空茫的。在这个事关三万将士死活的关头,他居然找不到那个披着白色战袍的身影,那个在战阵之中曾给以他无数勇气的身影。置身在刀光血影的修罗场之中,段秀实只觉得心头惨然,这颤抖着的天地似乎都宁静了下来——安西都护使,不见了。
     冷冽如冬的灰白之芒陡然击来,扬起一阵稀疏的血雨,落在段秀实的脸上。他霍然转过头去,却看见李嗣业沉重的冰河刀斩落了偷袭的敌人。“究竟怎么了?”及时赶到的右威卫将军看着在战场失神的袍泽,眉间有责备的神色。
     “李将军,恐怕敌军要用枪骑兵冲阵了。可是如今我却找不到高帅。”年轻的副将恢复了常色,极快的说道。
     “什么?!”李嗣业脱口而出,眸中雪色分明——这个人,竟然会在三军几近覆没的紧要时候不见!难道,是身陷敌阵,无法杀出了么?他咬咬牙,脸上有沉痛的神色浮现,“你先收束豹螭骑,然后尽量将步卒集中。让我去找他。”他为人向来坦荡,可这一次他不得不违心而言,暂稳这随时就将崩溃的军心。为人将者时常要做出死生之间的艰难选择,纵然那选择是他一生也难以追回的愧疚。而他做的抉择就是——先斩叛乱于内者,再退避敌军锋锐。而那多年相交、心内敬服的人,就任他……自生自灭罢。

     滟滟波光千万里。恒罗斯城外,永世流驶的河水载沉载浮,那些白日洗剑、黄昏饮马的破碎片断仿佛流水送走的雪霰,一点一点一点,沉寂如梦沉没。涩黄的岸上,那空空的四野却是尘嚣正浓,烟蔽云日。这行行重行行的混乱如荡如漾,扰得人心中郁暗之色,一片一片一片,广大如醒。那是梦破之后,骤然聚合的广大的落寞。半梦半醒之间,忽见明河华剑绚灿,忽闻水声刀影相鸣,却是交缠不休的两骑翻翻滚滚地杀来。

     这人、果然难缠!
     阿布心头凛然,猿臂轻伸,弦月般的喑哑刀光如波飞浪涌,向那人胸腹切去。那人的墨色长剑闻风而动,斜斜下撩,封住弯刀快绝的去势。他是技击好手,虽处在马背之上来回进击,然而多来年战阵杀敌无算,这一套以血磨砺出的快狠且准的马上刀法进退自如,攻防兼备,击刺电闪、搏杀纵横之中,掌中的圆月弯刀向来于他人是生杀由心。
     可今日,偏有那么一剑一人是他那影魅般的刀法所桎梏不住的。
     刀灭剑起,已然往来对决不下百合了,阿布渐感无力。从那人眸中的勇毅果决亮起的时候,他就隐隐知道自己恐怕无法当得那一剑的勇锐。——就在他退避军中的时候,竟然看见那人极快地卸下玄铁甲胄,然后面上冲他细微一笑,就那么简衣单剑、孤身匹马地向他纵辔驰来,弃风绝尘而来!记得当时自己心中大骇,过了好一会儿,才知道那人居然欲逞这塞上盛名一剑,不惜舍身亡命,也要力挽这狂澜于既倒、大厦于将倾之中的三万性命。
     那人确实也成功了。
     眼下呼罗珊铁骑的五千枪骑兵俱已被那人单薄的一剑牵制了。阿布忽然愤怒,刀势重重一沉,寒彻肝胆的刃锋蓦然隐于惊雷翻覆的风声之中——他从来都是以棋手自居,连帐下兵士成子,以沙上风云为秤,博奕天下,对局生死。却万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会成为他人棋子,还是对方落于己方要害以自保的一子,破了他这弃卒才成的将胜之局。这叫他如何不忿于那温温凉凉却让他功败垂成的一剑,如何不恼于那逆行倒挫于五千黑甲银枪的一人?
     哼,你败我必胜必杀之局——
     那么,我定当断你锋芒于此地,于此时!
     雷音乍歇,强风初起,却有刀光如月、刀声如啸、刀刃如寂,于暗沉剑影里破浪而出!
     狰狞刀气,凛冽杀机,示之以弱,击之以强。阿布的“击强”一刀已然会他毕身修为于一线,仿佛在这空茫的浩如烟海的横沙之上,撕裂了浩瀚流云之空。刀身映着长河的粼粼水波陡然泛起不绝如缕的摧折万物、让人无限陷落的无常之光。一抹炽烈且艳的红色在那光之中倏然浸开,阿布衣甲陡黯,似乎铠甲的赤红也被这光掠走,终成这天地间唯一的怆然。
     “击强”刀前,红尘不测,黄泉无渡,心伤若绝,心丧若死。
     宛如发自天涯的一刀飞旋而至。
     漫天刀气之中,忽起一道悲凉沉静的剑芒,嫣然如笑。

     阿布虎口震裂,鲜血顺着刀柄流下,碎于沙上。那依然微颤的刀刃上,赫然有一个崩裂的缺口,仿佛圆月忽残,孤光难明。然而,他的眼里却是含着笑的,那点微末的笑意疾速扩张成一种喜极的张狂:“不过尔尔!”他忽转身向那周围环伺的五千骑兵敞声笑道,“嘿嘿,汉家朝廷的安西节度使,塞上驰名的‘湛泸’神锋,也不过——尔尔!”
     阿布胸臆之间豪气动荡,以一种胜者居高的姿态俯视着那被他击落下马的安西节度使。
     那人静静地从地上站了起来,低着头。用左手捂住的右肋已然在白如月洗的衣上染出一滩暗暗的红,那人只是依靠着龙文马光滑的背脊,急促的呼吸慢慢平静下来。然后,白衣的武将缓缓抬头,墨剑的锋芒依然凌厉,握着剑的手依然稳定。敌军的重重包围之中,安西节度使竟然毫不犹豫地提剑指向马上穿着赤铜鳞甲的主将,深黑的眸中有着萧索的傲然:“很可惜,我这一生只会被一个人杀死。而那人绝不会——是你!”
     只一愕,阿布心头的快意便被那人一眼一语之中的冷睨之色兜头浇下,霎时熄灭。
     “好、好!”呼罗珊总督怒极反笑,弯刀斜指身后,“那么,我倒要看看天朝的节度使能够在我五千枪骑的枪列之中坚持多久?”残忍的笑意仿佛戏弄着猎物的猛兽,阿布的眼里有着刺伤的痛快——就算是拥有着再强武术的名将,在战阵之中若被枪骑兵围困,那么接着的下场只能被四面八方的长枪贯穿。而他正想看看这么一个孤傲的人的血,会在无数长锋崩解支离之下发出怎样耀眼的光芒。
     长河沙地,白衣黑剑,安西节度使口中忽有低吟:

     “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
     少小去乡邑,扬声沙漠垂。宿夕秉良弓,楛矢何参差。
     控弦破左的,右发摧月支。仰手接飞猱,俯身散马蹄。
     狡捷过猴猿,勇悍若豹螭。边城多警急,虏骑数迁移。
     羽檄从北来,厉马登高堤。长驱蹈匈奴,左顾凌鲜卑。
     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
     名编壮士籍,不得中顾私。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抑扬顿挫地歌着,安西节度使独自在这知音难觅、群敌丛生的浊浊世上只为着自己畸零而歌,仿佛这跃马一生经历的所有曲直波折便在这一首《白马篇》浅浅唱出的字句里幕起幕落,无人鼓掌,无人流连,唯有沉默的黄沙背景昏暗地絮絮低语着什么。长诗已竟,她在飞扬词采的结尾加入了自己的喟然一叹。一叹之后,但见安西节度使唇边淡淡一笑,是一抹淡淡的从容与睥睨:“你们、不妨试一试。”

     几丈外,有繁华如银的光和踏落雷声的马步。
     然而,在这光与声的喧嚣之中,她只是静静地把身旁的龙文马看着。马儿的眸子清澈如海,那片深蓝的海里有她的容颜映出来,一个英武不凡的少年武将。忽然间仿佛有着浓碧的水从那双凝视的眸子里蔓延出来,默默将她轻轻包围,一缕微寒随着荡漾的水波渐渐泛上她的肌肤,这是多年……都不曾有的感觉了。
     夜色萧疏,她似乎站在无边无际的海里,望向那白沙落积的绵长海岸。
     澄碧的深蓝在空中涌动不休,柔软的沙上留下了一串珍珠般的小巧足印。扎着丫丫髻的小女孩儿在海边快乐地踏着浪,身子轻盈如自由飞翔的燕。“爹爹,爹爹……”清稚可爱的小脸带着明亮的笑意,一只精致的蚌在她白皙的掌心静静躺着。蹦蹦跳跳地,小女孩颇有些得意地向着父亲炫耀自己方才寻到的珍品:“爹爹,你看,你看!”
     双鬓斑白的中年男子笑了笑,接过来,替女儿取出蚌壳里的珠子。——好一颗明珠!荧白的光在饱满圆润的珠粒上流转生辉,在暗夜里依然是如此得明亮无尘,宛如那轮海天尽处的明月化身,无声地遗落人间。
     “小芝,这可是夜明珠。”父亲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了珍重而深远的神色,将珠子放在女儿的手里,仔细地嘱咐,“你定然要好好保存着。我们这次远去边塞,恐怕有生之年再也无法回返故土。所以,应允爹爹,要将这一粒珠子好好存着。”
     小女孩看着父亲的眼,虽然不能体会其中的离恨悲意。然而她仍然用力地点点头,把珠子紧紧地攥在手里,扬了扬:“爹爹放心,小芝到死也不会放手的。”
     “那好,那就好。”父亲望了望天涯远处的明月,忽发了会儿怔才回过神来,伸手牵住了女儿的小手,“天色很晚了。我们明日就要启程,早些回家吧,小芝。”
     小女孩极眷恋地回头望了一下这星明水晶的广阔天地,然后毅然跟随着父亲沉重的脚步远去。那眼中的神色让她觉得清冷的海水已然浸漫了她的口鼻,穿越了她的长发,渐渐要将她淹没。她抬首看着碧沉的水幕在头顶汇合成了另一重寂寞的天穹,粼粼的月光宛如星子的波纹,迷乱着她的神志。下沉着,她却觉得身子空幻起来,仿佛将要离弃这繁琐的生,回到黑暗而明亮、冰冷而温暖的海底去。就让这所有汹涌的漩涡与暗流都平息吧。
     ——我这一生只会被一个人所杀死。
     ——那便是我自己……
     已然离开了自己,欺骗了自己太久太久。这无所信仰、少有依靠的一路,茕茕孑立的人已然走得够累也够远了。一身的武艺韬略换来得不过是满手的鲜血和不能逃避的负担。无法忍受以匡济塞外百姓的天下大义为借口而屠戮原本当是尽己一力护持的弱小无辜,无人知道曾经在黑暗里哭泣的少年是多么厌恶渐渐肮脏的自己,又是多么害怕在一次次背道而驰的挥剑之后逐渐麻木的心会将自己吞噬进那片永无光明的深渊。因这一盘黑白错落的棋局,她耗尽了十年心血经纬着这消长倾轧的诸般势力。如今,已再无力落子。
     无法获得救赎的人,唯有用这墨色之锋将这颗满是罪孽伤痕的心狠狠斩碎。
     安西节度使从怀里取出白绡包裹的夜明珠。细碎而明亮的粉末从指间洒落在长剑的刃上,仿佛是孤冷月华濯亮了墨黑的天。她神色豁然地看着四周暴喝而出的枪骑兵们,银色的枪尖连成一个苍白的光环。骤然缩合的光环之中,湛泸的剑光竟然通达如一线碧海。

     —合—

     呼罗珊总督脸上带着一贯的冷漠笑容,静默地看着那朵即将绽放的血色蔷薇。
     寂然之中,却见他忽然侧首,远远地瞧向某处,眼里陡地浮现出古怪的神色来。那天依然是战云翻涌的,那地依然是烟尘飞转的,那河依然是杳杳流走的,可这沉浸在郁黯之中的荒天老地却让他心中陡然觉出些不同寻常的意味来。
     有人!
     以他的眼力之锐利也只是捉到了一个再模糊不过的影子。但他可以确定的是有人正飞驰而来,而那人的鸟伸之术已然是登峰造极的境界,这分薄利而迅疾的轻身功夫甚至可说是举世无匹。石火微起间,他于那道劈开天地混沌的电光之中看见了偶现的一袭淡青长衣仿佛越过密密竹林的浩然疾风,如此点尘不惊地掠来——那人足下裂开长长如刀的波痕,分明就是凌波踏水而来!那人衣袂展飞开来,仿佛一只分水翱翔而至的鹰,青羽潇洒,风华脱略。
     要阻止那人的前进!
     这是阿布的第一个反应。他顺手夺过属下的长枪,大喝一声,向那袭青衣掷过去。潜雷般飞掷的一枪,带着锐烈咆哮的风与沉猛巨大的劲道。那人却身形立止,一掌击水。流淌的恒罗斯河似乎也为这轰然落下的一掌所阻遏,停顿一下,陡然升起白玉般砌成的水帘。
     长枪刺穿水帘,珠玉散落。
     长锋当前,那人骤低的身子忽然动了,一股风云开阖的霸武意气在他蓦然伸展的身姿里爆发出来。此刻,那人足下的恒罗斯河似乎才又重新流动起来,浸灌如海,滚滚而去。下一个刹那,一道奔放肆大的清流从河底猛然激射而出,随他而动。只见那袭淡淡青衣向着河岸纵去,袍袖飘拂,披襟当风,隐有虹吸海立的气度。
     那杆长枪在转眼间已被这道沛莫能御的激流所破裂。
     风中,一柄曼长的刀在剥丝般抽离的流水飞散里渐渐绽露煌白的光。——那刀真的是阔长啊,那清凌凌如寒冰的刃上似乎将这世间的纷繁百态俱都敛藏笼罩。那刀光也真的壮阔莽苍如北溟之水,裹挟的水流尽去反而倒逾显出其势益张,裂河而出,横空而来,切云而上,浩浩然如接承了天地间千百道清明凛然之光。
     阿布一愣,心头忽有一点自叹和自渎:这样一刀的风概宛若倾天而发,竟似要直直破入枪骑兵们的阵列!他也算是刀中罕世高手,可如此激昂的一刀却是他穷尽其一生也未必可以到达的境界。作为武者的黯然在他心底成了一丝迷茫。他的刀,到底是为谁而出?
     而那人的刀——又是为谁而出?
     那人已入枪列,长刀旋舞,击空明而溯流光!
     那人步法如神,踏落星而走,乘浮云而行。
     只见他以一双赤裸的足在那苍白的光环上御风骋骛,而他每踏过的长枪便如受山岳重力,蓦然一颤从骑兵手中震落。雪亮的刀光在黑色的皮铠中一闪而过,犹如风过无痕,水波不兴。不过白驹过隙的光阴流逝,就见光环忽止,那人于转瞬间收刀落地。犹自未歇的刀风是廓然寥然的,仿佛大风蒸海,无边无际地荡起一阵沙雨,宛如细细如风的思念。然后,黄天下沙将尽,却见突停的数十骑兵缓缓从马上摔落,一缕喉头鲜血从黑衣黑甲中溅出。
     天还零落下着碎沙,然呼罗珊铁骑从不空回的枪列居然就这么破了。
     那人静静地看着这一场忽来忽去的东风浩荡东风破,仿佛一切与他无关。他所在意的只是这马旁的人而已。他轻轻地开口,脸上微微而笑:“你不能死,因为——我要救你。”

     那人的声音和畅醇清,让她只觉得静满全身,宁谧之中有那么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一点久违的清凉缓缓从心底泛了上来,似要她深邃不明的眼重新洗出些秋水般的清彻来。
     她看着那人如晴晨晓风的眸子,却忽然有些疑惑,分不清这是否是自己能一手抓住的真实,还是梦中不可触摸的幻想。“你的发……全白了。”心头苦苦的,她叹了口气,神色寂寂离离地道,“结庐,你,能救我?”
     结庐如雪的白发在风里飞舞飘散,仿佛月下飞霜,流雪萦转。他的嘴角勾起了一个安静的笑:“是的,我可以。”他将那极阔的长刀插入地上,面上笑影尽去,冷色向着四野寂静的铁骑朗声而道,“大食镇国,‘王道’之刀,呼罗珊诸军听我号令!”
     她一愣,这才注意到那破裂枪列的长刀。——那刀就是传说之中回教先知的圣物,为大食王者才可持有。然而这“王道”之刀决非寻常的神兵利器那么简单,这件皇室深藏的重物相当于中原朝廷的虎符令牌,可号令天下大食军马。可是,这末代哈里发究竟有什么自信能仅凭这么一柄阔长的刀,就能逼迫这五千将士追随他的步伐。
     只见呼罗珊总督一张脸深沉晦暗,眸中冷峭正浓,漠然开口道:“我还道是哪里来的匪类,胆敢肆意杀我大食骑兵。原来不过是一个丧家之犬,如此沦落的仓皇卑怯之人也配执我大食‘王道’,可笑至极!”精光在他眼中闪过,坚冰一般,“呼罗珊铁骑给我拿下这个亵渎新皇、大逆不道的罪徒。”
     骑士们却拉住了战马,面上神色犹豫不决。
     结庐摇头轻笑。这柄刀他原意是埋在恒罗斯河底,本以为这一生都不会启出。当日意气风发离去的少年哪里想得到终于还是走到今日这一步。命运如手,纵然岁月如水,可世上芸芸众生仿佛永远就只能困囿于这蝴蝶不飞的蛛网之中。——不!他也曾辟开了这浓黑的雷云,寻到了自己的一缕星火之明。如今,他要点燃的是另一盏风沉雨冷之中将熄灭的孤灯。就算这一次点灯,会将他的生命焚尽,他也必一意为之。
     他已梦醒,而她却还有一枕美梦可以安眠。
     这世间逼迫甚多。然而他一直相信为人处事并无那么多的筹划算计,本不需要那么精细地度量所为之事是否于己有利有益、是否值得。再怎么难决的事,亦只有当做与否。他要让她明白即使是生也荒凉,可总是有那么一场生的平实与静好,可以抚慰她的满身疮痍。
     青衫披身,结庐的身子挺立如竹。只见他沉蓝的眼中是梦醒的了然洞彻和一点苍凉,一卷泛黄的牛皮经卷在风中展开,上面有神秘的经文连断转折,带着不可测识的意味——竟然是一卷回教圣典《古兰经》。刹那间,人马齐静,耳中唯有狂风吹衣的翻飞之声。
     铁青着脸,阿布正欲开口却脸色剧变。低下头,只见一截刀刃从胸口穿出,带着自己滚烫的鲜血。然后他眼前陡然一黑,再看不见任何东西。

     她愕然看着这一场突然的军变。没有任何反抗地。五千枪骑兵已然下马,黑压压的如同潮水般虔诚地跪了下去,扬起一片烟尘飞扬。那个她如此熟悉的男子却忽然变得陌生——转眼间,他居然就成了这五千铁骑的首领。忽见一个骑将单膝跪在结庐面前,正是那个杀死阿布的军士。那人正用大食语低声说着,风沙之中听不分明。她只零星地听到些片断:似乎这卷《古兰经》是伍麦叶王朝寄托最后希望的一招。他们曾在军中隐伏了不少暗子,就算是阿拔斯王朝夺得天下,他们远去的哈里发依然可凭这卷经文重起军势,临阵对决。
     那骑将想来是隐忍已久,枯黄的脸上带着搏杀的兴奋。终于等到自己可以一掌铁骑,颠覆云雨,辅佐君王成就不世之业。这是他奔驰多年黑暗终究等到的一点光明。
     结庐只是笑着,淡然地笑着。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她,那笑里才有了温暖:“你的伤不轻啊。这次就不要再拒绝我的雪参玉蟾丸了,好么?”
     她看懂了他的眼神——这卷《古兰经》一经展开,那么这局势就已非他所能掌握的。他必须承担王朝的复兴,他的士兵会越来越多,昔日的王朝旧部和今时的王朝暗军都会聚成他横扫天下的羽翼。然而以他心胸脾性,如何会再忍心卷万民于水火之中。所以,他必然兵败,他必然身死。所以,这仿佛流沙般的一眼将永成诀别。两人无法言语的过去种种纠缠都已葬在这浩大的沙原里,再怎样美丽的颜色也终将沉郁,如那幻灭如缘的海市蜃楼。
     那么,她能给他什么呢?
     只有一个笑容吧,不能哭泣的笑。
     那一抹笑容光慑人,荒漠之中仿佛有漫山遍野的山花烂漫,次第开放。

     天宝十一年十二月丁酉。
     高仙芝入长安,以安西行军司马封常清为安西四镇节度使。
     天宝十四年十一月甲子。
     安禄山发所部兵及同罗、奚、契丹、室韦凡十五万众,号二十万,反于范阳。命范阳节度副使贾循守范阳,平卢节度副使吕知诲守平卢,别将高秀岩守大同;诸将皆引兵夜发。华清宫前的盛世华音蓦然空寂,四处烽烟正起。
     是岁十二月丙戌。
     高仙芝将飞骑、彍骑及新募兵、边兵在京师者合五万人,发长安。上遣宦者监门将军边令诚监其军,屯于陕。
     仙芝之东征也,监军边令诚数以事干之,仙芝多不从。令诚入奏事,具言仙芝、常清桡败之状,且云:“常清以贼摇众,而仙芝弃陕地数百里,又盗减军士粮赐。”上大怒,癸卯,遣令诚赍敕即军中斩仙芝及常清。仙芝还,至听事,令诚索陌刀手百馀人自随,乃谓仙芝曰:“大夫亦有恩命。”仙芝遽下,令诚宣敕。仙芝曰:“我遇敌而退,死则宜矣。今上戴天,下履地,谓我盗减粮赐则诬也。”时士卒在前,皆大呼称枉,其声振地。遂斩之。
     那一年,黑衣大食终于清灭了白衣大食死灰复燃的残兵。
     然而在那座疏雨残云的长安城里,有一处叫做“峥嵘院”的小宅,里面种满了孤瘦沉默的胡杨。明月流落,过尽千帆,唯有他们知道曾经的安西节度使最早的梦想不过是当一个无名歌者,在世间不染烟尘的轻轻来去,在天涯海角用尽一生柔柔的唱着那么一首歌:

     “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土国城漕,我独难行。
     从孙子仲,平陈与宋。不我以归,忧心有忡。
     爰居爰处?爰丧其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生即渺渺,死亦茫茫。何所乐兮何所伤。
     大漠里的邂逅在恒罗斯的河畔消散如烟,余下这长安城里晚秋的一地梧桐叶。